自《红楼梦》面世以来,以诗歌吟咏评论这部小说及其有关问题的不乏其人,内容丰富,此派被称为“题咏派”,归入“旧红学”范畴。香港最早见诸报端的咏红诗应为碧吟女史的《奉题星洲寓公〈红楼梦〉分咏册子》。此诗曾于1916年10月28日登载于新加坡《振南日报》,然而事实上1908年9月22日《香港华字日报》才是首发:
富贵荣华莫认真,百年事迹久空陈。石头芳草依然在,肯向人间染俗尘。
红楼仙境幻如烟,别种愁根未了缘。留得千秋佳话遍,良辰美景奈何天。
青埂峰头事迹新,神瑛侍者证来因。太虚本是虚无境,空订金钗十二人。
离合悲欢梦渺茫,大观园景亦荒唐。世间不少痴儿女,绿减红销恨绪长。
在此四绝之后,新加坡著名诗人邱菽园作了一个短跋。其落款“戊申秋日菽园志”表明写作时间是1908年秋天,可知邱菽园加了短跋之后旋即投稿首发到《香港华字日报》。
考碧吟女史(1874—1939)为台湾台南人,本名蔡叶诗,字碧吟,工诗善书,时人称之为“蔡姑娘”或“赤崁女史”。其父为晚清举人蔡国琳,20岁时父亲将其许配给仪表性情才华俱佳的门生、举人赖文安为妻。不料遭遇乙未割台之变,蔡家避难厦门,婚事因而延宕。赖文安因受日警殴辱,愤而引致旧疾复发身亡。蔡叶诗以“望门寡”自居,埋首诗书,绝口不谈婚嫁。因被继母讽刺“无福做举人奶奶”,蔡叶诗愤而于37岁时招赘举人罗秀惠。罗一脸麻花,虽出身举人但无行,拈花惹草、风流放荡成性,自号“花花世界生”,未几即将蔡叶诗私蓄挥霍殆尽,夫妇反目分居,蔡叶诗晚年只得以卖字为生。当地甚至为此流传一句歇后语“蔡姑娘嫁翁——嫁罗的(加劳兮)”,用以形容人自找麻烦。
邱菽园认为蔡叶诗的咏红诗“似泛泛咏红楼……当加修润,始获妥帖”。之所以这样评价,一是因为她的诗不符合邱菽园红楼分咏的体例。邱菽园的《啸虹生诗钞》大部分收录庚寅至丁巳(1890—1917)年间所创作的诗词,包括“历年所为佚游及艳体诗”,其中咏红诗总题为《乙未冬日村居无俚偶拈〈红楼梦〉说部人名戏为分咏得若干绝句》,收在《啸虹生诗续钞卷一》,此卷所收诗从庚寅至甲辰(1890—1904),故邱菽园咏红诗最晚写作于1904年之前,按照顺序为: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薛宝琴、史湘云、妙玉尼、贾元春、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李宫裁、王熙凤、秦可卿、邢岫烟、尤二姐、尤三姐、平儿、鸳鸯、紫鹃、袭人、晴雯、香菱、芳官、龄官、司棋、侍书、金钏、五儿,共计28人。这些诗作通常都是抓住关键性行为或事件予以点评,如咏黛玉抓住葬花行为“埋香人正怨东风”,咏探春抓住抄检大观园打王善保家的事件,“一掴留痕尚凛然”;或是总括其一生,如咏紫鹃“惯将软语激痴郎,往事低回一断肠。留得此身归佛去,绿云如幄冷潇湘”,描述了紫鹃为了黛玉“情辞试忙玉”,最终因黛玉夭亡、宝玉另娶看破红尘出家为尼的生平。又如咏金钏的“金簪落井儿家谶,莲叶残羹妹子尝。一任多情空撮土,红尘可有返魂香”,巧妙地关联了金钏的笑谑“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成为自己投井自杀的谶语,及其死后宝玉因愧疚让其妹玉钏尝羹以及亲自去水仙庵祭拜之事,最后以人死不能复生、宝玉的行为于事无补予以讽喻作结。以邱菽园单个人物、标志事件或生平遭际这样的标准来审视蔡叶诗的咏红诗,自然觉得空泛了些。然而,蔡叶诗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红楼梦》中人展开议论,而是从整体哲理性上进行思辨:太虚幻境都是虚无,所谓的离合悲欢都是渺茫一梦,所以“大观园景亦荒唐”“空订金钗十二人”,一切的一切都是虚幻,万境归空。从这个意义上看,碧吟女史的诗不但不是泛泛,反而像是立了一个“总纲”,对《红楼梦》的主旨作了概括。以此而论,则她的诗意和诗眼反而相当博大而深刻。正如梅嵩南所评:“台湾女子能诗,在有清二百余年间,并不多见,若有,当以蔡碧吟、王香禅为翘楚。”
二是邱菽园不了解蔡叶诗的生平。最初邱菽园认识的是蔡叶诗的表叔王咏裳,曾赠以《红楼梦分咏诗卷》,蔡叶诗见到后,题了四绝相贻,邱菽园诗卷刻成已久不及收入,因此发表于报端,“庶不没才女好事之忱也”。他说“余闻台南之蔡,为书香清门,闺阁之英”,证明对蔡叶诗只是听闻而已,1908年蔡叶诗还是未嫁之女,因此邱菽园不便也很难得知她的具体情况。然而她以37岁高龄招赘罗秀惠一案闹得满城风雨,颇多报道,如《汉文台湾日日新报》1909年8月27日第一版《就蔡碧吟议赘罗秀惠言》,《汉文台湾日日新报》1909年8月28日《蝉琴蛙鼓》,《汉文台湾日日新报》1911年1月26日第三版《蔡罗结婚》,等等。女子为夫守身,已婚曰节,未婚曰贞,蔡叶诗守“望门寡”在今日被认为是愚昧之举,在晚清则是被誉为冰霜之操的美德,其本身为才女,未婚夫又秀雅早亡,更增加了传奇性与悲剧性。1909年其父蔡国琳去世,所遗丰厚资产全归蔡叶诗管理,此乃继母与她的家庭冲突之真正原因。然而她是因与继母相争恚愤赌气,只为一个“举人奶奶”的名号,以高龄下嫁貌陋又放荡的罗秀惠,并非因为接受新思想、冲破封建观念而自寻良配。她的前半生似史湘云,许配一个才貌仙郎,但比湘云更不幸的是,她还未婚丈夫就早死。而她的后半生则似李清照,当年李清照下嫁张汝舟却所遇非人,不得不告官以求离异,虽有学者辩称其未再婚,但李清照后半生的颠沛凄苦与她前半生和赵明诚的恩爱顺遂却有天壤之别。蔡叶诗的凄惨比李清照有过之而无不及,丈夫貌丑无行,还把父亲留给她的祖产荡尽,使她潦倒终老,昔日的“美德典范”沦为市井笑柄,这比《红楼梦》中女性的生平遭际更可悲可叹。1908年蔡叶诗题咏“世间不少痴儿女,绿减红销恨绪长”,孰料自己“枉与世人作笑谈”,愁恨岂不百倍过之?蔡叶诗在当时惊世骇俗的行为和衣食不继的结局,与其咏红诗对看更增感慨,因此1916年邱菽园将她的题红四绝再次登载于《振南日报》,不乏唏嘘之意。
(作者单位:香港珠海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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