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摊,在城市一隅发出古铜般的温润光芒,那是时间凝聚成的琥珀之光;或者,它在城市暗处,灯火阑珊中,抚慰着精神深处嗷嗷待哺的心房。

每当我到一座城市,就闲庭信步去拜访这个城市的旧书摊。旧书摊,是城市的故人和老亲戚。

有年春节期间去北京,这座北方都市的大街小巷突然变得空旷,北京的友人告诉我,倦鸟归巢的都市人飞回故乡过年去了。一座城市,要多少年才会成为人们心灵的故乡?

春节里的一座城,灵魂落地处就是故乡。北京著名的潘家园旧书市场,是爱书人风尘仆仆穿越万水千山后的故乡,是爱书人的行囊。春节期间,东方的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潘家园旧书市场早已经人流熙攘了,全国各地的旧书爱好者、藏书家纷纷涌向这里,蝴蝶一般采集花粉,他们用塑料袋提、用双肩包背、用行李箱拉、用麻袋装……来来往往的淘书人,把时间托付给旧书市场。在一些发黄的旧书上,有读者摩挲过的痕迹,有的纸张已变得薄脆,书页翻动之间似有簌簌而落的尘灰。浮想起当年那些读过这本书的人,而今购买后这书由自己所有,会暗暗感叹流水落花岁月里,读者与读者之间神秘的相逢。在这里,我看到老派气质的读书人面目庄重、神情笃定,淘书的“书虫”们见到一本心仪之书后眼里放出的光芒,也看到一丝不苟的摊主们把图书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一些比较贵重的古旧书籍还被摊主们仔细包上塑料套膜,防止擦蹭损坏。旧书市场不仅卖古书旧书、绝版书籍、碑帖拓片、中外文旧报刊、连环画、年代票据、磁带,还有时光老码头上那些“顶流”明星照,满满的回忆驻留在这里。

我在潘家园旧书市场购买了几位现代作家的旧书,比如周作人的《雨天集》《泽泻集》《风雨谈》、陈师曾的《中国绘画史》、台静农的《台静农散文选》、废名的《少时读书》……回家后,我把它们郑重地放入书橱,藏书的添增也让我的书房增加了心上的重量。夜里柔和的灯光下,捧读这些老先生们的文字,我一头埋入光阴深处,专注于书中描述的大千世界。有天晚上我读了林语堂、胡适的文章后,忍不住披衣起床,去与本城的忘年交柳先生交流读书体会。在经过一个黑漆漆的小巷时,我想起老先生们在书中的幽默谈吐,扑哧一声乐了,路灯也在一瞬间亮了,他们依次走来,呈现出各种神情、各种姿态:蔡元培、马相伯、张伯苓、梅贻琦、竺可桢、晏阳初、陶行知、梁漱溟、陈寅恪、傅斯年、辜鸿铭、梁实秋、闻一多、张恨水、林语堂、沈从文、郁达夫、鲁迅、周作人……他们的长衫下裹着的,是看起来孱弱的身体,但他们内心强大,是真君子,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以厚德载物。在雕花的木窗前,我看见他们抖动长衫,铺开信笺,写下云中书,温暖故人心。他们用皮肤上的冷暖、骨子里的坚毅、目光中的悠远、人性中的从容、精神上的传承,成为时代的封面。那天晚上,我以微醺的心情来到柳先生家门前,突然又转身返回了,我不是担心打扰柳先生休息,而是在途中,我的冥想已经尽兴了。

有年冬天,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我在床前灯下读萧红的《生死场》,这是我在本城旧书摊吴大哥那里用六个馒头的价格购买的。记得吴大哥那天从书堆里抬起头来,扶了扶老花镜说:“你随便给几个钱,或者拿去看就是。”爱书之人都有收尽天下好书的野心。中年时再读萧红《生死场》《呼兰河传》,我似乎感同身受地体验到她那飘荡的灵魂,从异乡逃往异乡的旅途,从漂泊转向漂泊的人生。更让我着迷的是她那几次飞蛾扑火般的爱情,在爱情里,她失血过多,四个男人就是她拼命想抓住的四根稻草。我看过许多萧红的老照片,这个有着一双谨慎的戒备眼眸的浓眉女子,目光里透出的是荒凉,这竟成了她命运的注脚。可惜,她没有一个孩子来延续她的生命,延续她生命的只有文字。中年的我走进萧红这个孤独受伤的灵魂,走进她的文字世界,我看到她还在天幕的星斗中,对人世间眨闪着无限温柔的眼睛。

我读书,有时也带功利性,比如要从书里实实在在获得什么教益,这与商人不做赔本买卖差不多。我也常常浏览畅销书榜单,网购回来后却又没有耐心读下去,感觉没有宣传语说得那么好。或许,书与人的相见,也是一种心流漫漫之中的磁场相吸。

山河故人亲,旧书老衣暖。我从旧书摊上淘得的这些书,经过岁月河床大水走泥后的沉淀,展现阅尽沧桑世事后的万物洞明,看遍繁花落尽后的老树绽新芽。阅读它们,是久别的重逢,是命定的缘分,是温情的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