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人从前只知喝酒,不懂饮茶。凡有友人相聚,一概上什么特曲大曲老白干,猛喝一顿,直喝得昏天黑地,个个显出英雄本色。
而今天,新疆人也开始懂得吃茶了。近年间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点缀于塞外城市大街小巷的茶楼、茶馆,给新疆人提供了与酒文化完全不同的茶文化气氛,在豪气、热烈、忙碌之余,有一种闲适恬淡的生活参照。
喝茶,要茶好、水好,喝起来才有味道,但也要有一种好的环境、好的心境,比如,于湖水环绕的亭台楼阁上喝茶。这种种因素合起来,应该称之为“品茶”更合适。
喝酒,比酒量、酒胆和侠义精神,而品茶却要有雅量,品茶味,释人情世故,悟禅道之境。酒道与西方的酒神精神相通,而茶道则更具有东方的情调与智慧。除中国外,日本、韩国及东南亚国家都是茶道的传播地。
我是在戒酒并告别酒坛(犹如诗坛、文坛)后,才渐入茶道佳境的。我觉得茶道高于酒道,酒使人冲动,也使人昏昧;茶使人淡静,也使人清醒。喝酒喝出毛病来的人很多,不仅是打架骂架,或患了脂肪肝、胃出血等,最不好的是喝昏了头,误了事。而品茶却往往使人进入松弛状态,倾心相谈,反观现实生活和人生得失,从品茶中渐悟出佛道之高境也难说。
品茶,重在一个“品”字。味道最好的茶当然是“明前茶”,即当年清明以前采摘下来的绿茶,小小的芽尖,长满细细的绒毛,最好是用山泉水泡,嫩绿嫩绿的,清清爽爽的,不见一片叶子和一根杆棒,品起来有一种淡淡的清香,甚至吮不到一点茶叶应有的苦涩。而如果喝红茶,不仅需要新鲜的好茶,而且要靠茶艺师的娴熟技艺,在闲谈之中,不慌不忙地“做”出一壶“功夫茶”来。我曾在茶楼品过两位茶艺师做的“功夫茶”,闻起来浓香扑鼻,喝起来醇厚浓酽,有花的清香、酒的浓烈、诗的情愫。
“功夫茶”,虽不是酒,却能醉人。
品茶,一定要有闲心,不可有躁气,而且人不可多,一两个知己足矣。一杯茶,质朴之极,所蕴含的茶道却不可谓不深,它深藏着东方文化,并早已与古代诗词、书法、国画、道学、禅学融为一体,为历代名士与隐士乃至佛道高人所酷爱。
今天,人们都在为生存而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而品茶则可反思精彩,消解无奈。现代文人周作人在《喝茶》一文中说:“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两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而在贾平凹眼里,茶只是一种道具,在不同的社会角色那里,显现不同的文化色彩。
我尊之为“国画界的梵·高”的新疆国画家王念慈曾作《三泡茶》一画,广为流传。画面上不过一个坐着的茶壶和几片芭蕉叶而已,上面的题诗却甚是了得:一泡茶,其味甘,如人之青少年;二泡茶,其味苦,如人之中壮年;三泡茶,其味涩,如人之风烛残年。茶之一壶,人之一生……
喝茶,在外行看来,不过像喝白开水一样无滋无味;而在茶道中人看来,却是一种高级的消解自我的方式,动中入静,苦中作乐,从品茶中领悟人生况味与博大的哲学宗教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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