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现代戏的海量出现,并未形成汪洋大观,多半剧目成了浅溪、断流乃至涸滩。原因种种,与文艺人的创作素质和评论人的判断水准都息息相关,其积弊之久、习以为常的套路主要有四。

口号堆砌

现代戏中英模、好人题材举不胜举,且往往对应于某个重大时间节点、非常事件或意识形态的解读。很多人至今不明白,“怎么写”远比“写什么”更重要,遂使宣传品层出不穷,艺术品寥寥无几。平心而论,宣传品何尝能令人小觑?线上线下有多少几秒钟的广告片,都一样美轮美奂。

创作上动辄弃守艺术常识,有的出于地方政府部门、剧团的急功近利,有的是文艺人身不由己或“闻风而动”。为此,我在创作时也屡屡遭逢“拉锯战”。但可悲、可怜必然就导致可笑。很多剧本唱词恨不得直接把政策用语“回车”换行,拼成七字句、十字句,谱曲开唱。这是对政治的图解和创作上的偷懒。现代戏无罪,也应倡行,但要警惕一窝蜂、一边倒地粗制滥造。

题材不是一切,曲调也不是一切。最重要的是,如何挺进人性的幽谷和高地,赋予作品“灵魂之歌”的气质。这个气质在哪儿呢?宣叙不是大字报,咏叹不是勾兑酒,群戏不是团体操。不能见事不见人,不能闻弦不闻音,不能知梅不知雪。还是那句话,让传声的归传声,让天籁的归天籁。

苦情泛滥

苦情与口号是一对难兄难弟。口号比较硬,苦情就要软。我们的编导极擅长让口号宏大的“浩然气”与苦情琐碎的“烟火气”搭台合作,甚至引为制胜法宝。诸如戏里总有那么一个义薄云天的母亲,一个冥顽不化的父亲,一个忠孝两难的丈夫,一个忍辱含垢的妻子,一个长姐若母的女儿,一个闯祸连连的儿子。这样就很容易敷衍出苦大仇深、百折不悔的场面和唱腔。最后么,当然是皆大欢喜。观众哭了,编导就笑了。这是对民众“煽情性”的投机。

因为口号,自己就激动得不行;因为苦情,自己就感动得不行。因为口号,什么奇迹都能瞬间出现;因为苦情,任何反思尽可付之阙如。因为口号,台上扬拳处处;因为苦情,戏里下跪连连。因为口号,力量大;因为苦情,恩怨深。因为口号,口水多;因为苦情,泪水多。这样的戏怎能不“水”?又能“火”过几时?可惜了,剧中那些好人。一直在水深火热中的,是他们。

我多次说过,苦情不是苦难,前者是道德宣泄,后者是美学净化。不经苦难美学提升和过滤的苦情戏,是不值得长歌当哭的。比诸我们的邻居俄罗斯的文艺,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契诃夫、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瓦西里耶夫,他们历经和描写的苦难还少么,还不够深重么?但又有哪个仅是在渲染、歌颂、赞美苦情,博取一个声泪俱下呢?当然,如果你偏要坚持戏曲不是话剧、不是小说,戏曲只要抒情不要思想、只要听戏不要看戏,那我就无话可说。

文本粗鄙

总有人说,戏曲是通俗艺术,现代戏是写现实题材、演给现代人看的,所以越通俗越好。这是个什么逻辑?现实题材的品级就当不如历史题材?今人的文化品位就该不如古人?雅与俗就是衡量艺术层次的圭臬?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俗不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俗不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俗不俗?我看雅得很。

又是谁说的,唐诗、宋词、昆曲就当“雅”,京剧、地方戏就当“俗”?通俗不是俗气,更非粗鄙。早在晚清白话文运动肇兴之初,“开路先锋”黄遵宪就曾说过:“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关键是要说人话、张人性。撒开网子捕鱼,扔进锅子炖菜,够生猛、够生活,那是艺术么?

又况,无论是西方话剧、歌剧的诗剧说,还是中国戏曲的剧诗说,舞台艺术的魂魄都是“诗”。可以说,诗之所在,艺之所在。我也反对卖弄辞藻,净铺陈个花花绿绿、莺莺燕燕。然而方今,由于传统文化断层,创作队伍参差,很多编剧古典文学修养浅薄,所写剧本之思想且就不论,单唱词、念白就粗鄙不堪。不懂腔板、强凑韵脚、文词寡淡、无病呻吟者比比皆是,徒然连个“填词匠”都不是。所谓俗中见雅、平中透奇、深入浅出,你得望得见大海才引得出清流。

现代戏既然还是戏曲,也是诗剧,合体当行的文采与韵致均不可废弃。以伪通俗性来制约现代戏的创作,不过是自己护短、掩耳盗铃罢了。这将直接导致戏曲文学性的不断退场。

意境缺失

戏曲的文学性,绝非填词造句那么简单,独特的人物和独特的思想也是其中必有之义,而文本的粗鄙与意境的缺失也是互为表里的。

试看古今中外的经典作品,哪一部是没有意境的?然而当前的现代戏大量是情节流水账、人物口水仗,少有入心、回味之作。什么叫回味?就是意境。

我们都知道,王国维论元杂剧最佳之处,在“自然而已”“有意境而已”。自然就是情理真挚,意境就是虚实相生、意出象外、韵味无穷。按说,“意境说”是中国传统美学的精髓,怎么现代戏就不需要意境了吗?现代戏就等同于一台“大白话”了吗?

这里有个从集体无意识到集体盲从的误区,即以为现实题材创作就当“务实”不“务虚”。这无疑是从伪通俗性走向了伪现实性。我们理解定式中的话剧、电影、动漫,如《茶馆》《小丑》《千与千寻》等,都那么意味深长、境界别开,怎么我们的现代戏就那么味同嚼蜡,就那么不自信了呢?须知意境就是一部作品的气质,虽妙不可言,却是风格的标志,是艺术的“灵魂之歌”。

实际上,戏曲创作界与评论界的认知是混乱而割裂的。似乎古装戏尽可华美,现代戏就当直白;古装戏尽可“写意”,现代戏就当“写实”。加之不少戏曲家和评论家至今仍对话剧、歌剧、电影艺术的思维借鉴,存在着本位保守和本能抗拒;于乡土文明与城市文明的视域之间,横亘着二元对峙。那么,现代戏又将如何“现代”呢?如何赢得新生代呢?

公允地说,以上所谈的四副套路,远不仅是编剧问题,也是导演和表演问题,更涉及创作观和现代观,本文不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