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建设美学困境的突围

晏晨

近年来,交通拥堵、住房困难、空气污染、资源紧张等大城市病不断引发人们的关注,而人们对城市生活质量的要求也越来越高。“逃离大城市”成为流行口号的背后,是年轻人无奈而现实的选择,与中小城市和城镇相比,以高度现代化和先进都市生活方式著称的大城市似乎已失去了昔日的魅力光环。与此同时,人们往往结合自身经验对城市文化形象和美学细节提出要求,无论是对各地标志性建筑的品头论足,还是对道路两侧店铺统一招牌表达的不同声音,都表明美学问题已日益成为城市规划发展中的重要考量因素之一。

现代城市的美学困境

从城市诞生之初,人类就围绕如何建设自己的聚居地展开了一系列规划构思和具体实践。中国和欧洲的古代城市皆追求规整、精确、严密的布局,为凸显皇权、君王的神圣性而创造了独特的形式美。随着时代的变迁,城市规划设计从面向皇帝、贵族等少数特权阶层转向普罗大众,设计理念也从服务少数人的享乐需求转变为更注重实用的、以全体社会成员为目标的功能性设计,在美学表达上实用性取代了典雅精致的贵族趣味。作为工业时代理性和秩序的产物,专注于城市形象改造的“城市美化运动”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席卷了美国和加拿大的主要城市。它以城市公共设施和标志性建筑为主要对象,通过展示巨大的城市广场、草坪和宽阔的景观街道等体现城市的统一与秩序,追求令人惊叹的宏伟视觉效果。不过,该运动仅持续了不到20年就被专业人士叫停,仅靠改善外观的做法不可避免地忽视了公众的价值和利益,诚如英国城市与区域规划师彼得·霍尔指出,城市美化运动“完全专注于雄伟和虚饰,专注于以建筑作为权力的象征;以及相应的,几乎完全缺乏广泛的社会目标方面的规划兴趣”。

虽然城市美化运动在美国得到了纠偏,但这一风气却在迅速扩张的中国城市中被大量复制。无论是1990年代北方城市移除本地绿植引入仿真棕榈树营造热带风情,还是改造标准河道时裁弯取直或为防止渗水而采取河底河岸加铺水泥的方式形成人工硬河床,这些形象工程实际上都对生态环境造成了一定的破坏。如果说这些只是对自然环境的改造,那么密集的建造工程则更彻底地改变了城市面貌。由于我国城市普遍经历了快速城市化和工业化发展历程,标准化、统一化的建筑往往更符合经济原则,而不同城市为了在这种高度趋同的环境中引人注目,又会推出体量巨大的广场、景观大道等彰显力量、威严和气势的城市建设工程。事实上,这些视觉上气派宏伟的景观却常常饱受诟病:如空旷的城市广场夏天炎热、冬季寒冷,造价不菲的大理石地面遇到雨雪天气十分湿滑,成为安全隐患;高价引进外来观赏植物提升城市形象,却干扰本地生态平衡,危及本土物种并降低土壤肥力……当前我们的城市正陷入一种刻板化和奇观化交织的美学困境之中,一方面是成片建筑的统一外表、整条街道店面的统一招牌以及每座城市都会有的巨大广场、景观大道,另一方面则是造型浮夸、外表怪异的奇葩建筑对城市视觉秩序造成的破坏。这些热衷于打造形象工程的做法,给城市美感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

什么样的城市才是美的城市

继中共十八大正式提出“美丽中国”的概念后,在2013年年底举行的中央城镇化工作会议上,习近平同志指出,要让城市居民“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这给新时代城市规划建设提供了依归。究竟什么样的城市才能被称为美的城市呢?无可否认的是,城市的美首先作为一种视觉也就是景观美被感知,但视觉美远不是城市美的全部,景观也不能仅被视为形式上悦目的静观对象,而是动态的、具有参与性且能调动人的多感官审美感受力的城市有机体,这一有机体既构成了城市活动的背景,又直接激发了人们丰富的都市审美经验。

环境美学家阿诺德·柏林特提出,城市就是一个美学环境,它既可能成为催生创造性文化生长的沃土,也可能淹没和压制任何知觉感受性。就积极方面而言,白墙黛瓦的江南水乡小镇、青砖灰瓦的老北京四合院激发了无数文士的才思逸兴,也孕育了许多经天纬地的栋梁之材;同样,消极的城市审美也会造成病态的社会状况,人们面对各地雷同的街道、相似的建筑和模糊的天际线,更容易感到压抑、焦虑。实际上,城市的结构、色彩、材料、明暗、声音、气味等具体而微的元素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它们能制造实实在在的感觉,或是舒畅、温暖、友好,或是压抑、严酷、冷漠,取决于这些元素的丰富程度及和谐与否。随着现代化一路高歌猛进,过去那种受到不同地理、气候等自然条件以及不同民族、风俗等文化条件制约而形成的特色各异的城市面貌,都渐渐消失于千篇一律的城市规划中,呈现特色与美感的普遍贫乏。究其原因,可归结为三点:一是不尊重城市自然基础,人为破坏环境;二是不重视保护文脉,导致城市文化缺失;三是不注重城市生活品质和体验,造成生活空间环境恶化,导致居民归属感和认同感丧失。这三点又可以归结为城市人性维度的缺失,即从根本上忽略了城市作为人居环境的基本属性。

城市建设的美学问题远远超出美学学科的探讨范围,需要城市规划、景观设计、市政、交通、环境等多领域多学科的参与和协作。多年以来,国内城市大体遵循从上至下的规划设计模式,从总体层面把握城市空间形态并依据功能分区、交通和环境系统等进行研究设计,却较少从人的需求和作为城市基本单元的社区的视角切入。不过近年来,在各级政府的重视下,城市规划思路已经越来越突出对自然环境、历史文化的保护以及可持续发展思想。在美丽中国建设的背景下,城市建设也逐渐渗透了人性的温度,为人的活动和人际交往创造良好的条件。

重建城市家园美感

美国社会哲学家刘易斯·芒福德在《城市文化》一书中曾一语中的地指出:“人们居住的城市是美丽还是丑陋通常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们的社会活动受到这些品质的限定。”自然环境、人文氛围及历史建筑,构成了城市居民生存发展的基本环境,并维系了丰富的城市生活;而城市变得陌生,就是从熟悉的事物和传统建筑逐渐消失开始的,冰冷逼仄的钢筋水泥森林中那些碎片化、不稳定的城市印象也很难唤起人们对美的想象和沉思。

如果城市是一本打开的书,那么里面的每一棵树、每一座建筑、每一个人都如目录导引般充满了意义,给我们提供了深入其中的线索。重建家园般的城市,要以必要的生态修复、文化建设恢复城市美感,重新塑造完整、连续、生动且可持续的城市美学环境。从传统时代怀有浓烈文化乡愁的诗性景观到千篇一律的工业景观,再到片面追求视觉效果的奇观景观,体现了我国城市美学从传统向现代、从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的转型;而在生态文明时代,构建一种亲近自然、拥抱人文、注重生活体验的宜居城市美学就显得尤为重要。

第一,恢复城市自然生态美。从维系自然生态平衡的角度考虑,应以是否对资源和环境造成破坏,是否尊重自然规律、遵循生态原则为标准,衡量城市规划建设的成效。由于我国地域辽阔,从南至北、从东至西具有不同气候与地理形态的丰富面貌,如何利用各地自然条件,形成各具特色的城市风貌,是需要深入思考和探索的重要课题。前些年,不少城市为了美化目的而填盖自然河湖沟渠,这是非常可惜的行为,不仅破坏了水域栖息地生物的生存环境,也造成人们休闲康乐和环境感知空间的丧失。重新恢复城市的自然生态,构建城市蓝绿系统,是重建城市家园美感的自然基础。

第二,尊重城市历史文化。以自然地理条件和宗教、民族差异为基础,不同地域形成了风格各异的民居建筑和装饰形式,如北京的四合院、安徽的徽派民居、广州的骑楼、云南的吊脚楼、蒙古族的蒙古包、福建的客家土楼等,兼具自然与文化美感。城市历史文化是漫长岁月层层积淀的结果,维系着居民的归属感,但随着时代发展,大量历史遗迹在不断消失,单一的工业化产品掩盖了丰富的文化样态。前文提到,近来一些城市街道两旁店铺统一招牌的政令引发热议,事实上古人在这方面就有不少值得借鉴之处,如展现北宋都城东京风貌的《清明上河图》中就有不少别致的店铺招幌,而在记录清代帝王出巡的《乾隆南巡图》中,也有对北京、苏州城中铺面样式和招幌牌匾的细致描摹。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从历史的痕迹中找寻灵感,以创新的方式融入当下生活和审美实践,让城市在古与今的对话中重新焕发光彩。

第三,营造城市生活美感。尽可能回应和满足城市居民的真实生活需求,创造给人们带来幸福感和满足感的宜居家园,是激发城市生活美感的关键。根据法国学者居伊·德波的观点,当城市变成了生产欲望的机器,景观就是一系列由可观看性建构出来的幻象,各种五光十色、令人目眩神迷的城市影像成为对社会本真存在和真实生活的遮蔽。而真实的城市生活,离不开城市居民日常作息及由之引出的声色气味和丰盈的感官体验构成的基本城市经验。它们可以是隐藏在巷子深处的一爿小店、邻里亲切的交谈寒暄,也可以是绿意盎然的街心花园、道旁梧桐投下的浓重树影,或者夜市上热气腾腾的美食、弥漫在空气中的香气……这些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场景甚至比标志性建筑、景观大道等“大手笔”更能体现城市的美感和吸引力,因为它们支撑着一座城市持续发展的生机和活力。在今后的城市规划建设中,我们乐意看见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具有文化底蕴以及反映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美学环境重新回归视野,让城市真正变成我们的温馨家园。

(作者单位:北京市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




突破“千城一面”:城市规划的美学价值如何提升?

胡小武

自20世纪中期起,中国城市建设普遍陷入“千城一面”的美学困境。由于历史所形成的城市规划和建设的路径依赖,导致了中国城市美学风格的“苏联化”,规划形态、建筑风格和城市风貌过于统一。事实上,许多城市不仅“千城一面”,而且“万楼同形”,很多大型社区一到夜晚,便出现冯骥才先生曾经说过的“孩子都哭着找不到家在哪栋了”的现象。近些年,中国城市化速度飞快,城市建设也日新月异,现代化的小区、商业中心、写字楼及公共建筑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日趋多元的建筑风格逐渐呈现在祖国大地上。但是总体而言,由于雷同的建筑规划设计理念,又出现了“千城一面的新城区”“万楼同形的新小区”。这实在令人讶异,为何不断被诟病的问题总是反复出现?

缺乏特色景观与风貌的城市是令人遗憾的。这种遗憾,既意味着城市规划与建设的理念、方式落后,令公众诟病;也意味着单调而乏味的城市形象无法让游客留下记忆,从而导致“低感知度”和“低辨识度”,这对当前城市文化旅游、招商引资等都有不利影响。这种遗憾还是一种深层次文化维度上的缺失,一个没有特色的城市,会让人质疑其文化底蕴、创意氛围和创新土壤的不足,从而降低对其的综合评价。这一点相对抽象,却十分重要,往往也是最致命的。因此,我们希望每一个城市都有独特的建筑风格、城市风貌,并最终凝练为具有一定特色的文化形象。从这个角度出发,每一个城市都应当通过城市规划和建设理念的创新,助推形成具有特色的城市风貌、多样的建筑景观、美观的城市街区以及富于活力的城市生活。

城市要有清晰的城市意象表征。凡是被游客称道并留下清晰记忆的城市,都显现出鲜明的象征空间。城市的象征空间主要体现在被凯文·林奇称为“城市意象”的概念中所提到的城市区域、道路、边界、节点或地标等要素中。城市区域体现在一个城市是否有清晰而分明的天际线,如芝加哥、洛杉矶、新加坡等城市独特的天际线;或者有彰显城市特色的历史文化风貌区或现代化的中央商务区,如纽约曼哈顿商务区、上海陆家嘴金融贸易区、北京故宫为主的历史风貌区等;或者有能够传递城市理念的公园,如纽约中央公园、杭州西湖景区等令人惊叹的景观区域。城市道路既包括标志性的迎宾大街、商业街,也包括城市的特色街道、马路等,比如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纽约的第五大道,北京的王府井大街、长安街,上海的南京路,苏州的平江路等,都具有文化美学或视觉景观价值,容易被人们记住。城市边界多指由河流和桥梁等组成的区域连接区,比如上海的黄浦江、苏州河,南京的秦淮河,杭州的钱塘江,武汉的长江,都让人可观、可赏、可游,从而形成美好印象。城市的节点则更侧重于广场、公园,是连接不同区域和道路的交汇空间,也是城市肌理中的联通节点,比如纽约的时代广场、华盛顿广场公园,上海的人民广场、五角场下沉广场,北京的天安门广场,广州的人民公园,南京的鼓楼公园等。这些广场、公园像一个个城市客厅,能够令人们获得非常清晰的空间认知与美学记忆。城市地标建筑通常是以高度为主要指标,比如纽约的帝国大厦,北京的中国尊、中央电视台大楼,南京的紫峰大厦,苏州的“东方之门”大厦,台北的101大厦等地标建筑都因高度而具备强大的视觉冲击力。当然,地标建筑也不都以高度取胜,还可以因建筑形态宏伟、历史底蕴丰厚、富有精神象征而具有强烈的地标属性,比如北京的天安门城楼、国家大剧院、人民大会堂、“鸟巢”等,这些建筑虽不高大,却比高楼大厦更具有地标属性。纽约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古根海姆美术馆,巴黎的卢浮宫、凯旋门等建筑也因其建筑艺术价值和历史文化底蕴而令人铭记。一个城市的地标建筑越多,便越能形成美学含量和游客记忆。人们认识一个城市,除了通过了解书中所记载的各种历史人文故事之外,很大程度上是以亲身前往游览所获得的直接印象而得以沉淀记忆。这种直接记忆更具有美学层面的穿透力,并不容易忘记。比如我们提到北京,首先想到的是以故宫、天安门广场、人民大会堂、长城、前门等为代表的建筑物或景观;我们提到伦敦,首先会想到大本钟,而不是马克思在伦敦的图书馆读书的情景。

城市还要有独特的视觉景观和城市风貌。除了属于城市意象的几大要素形成的象征空间之外,一个城市还可以通过整体的或区域的特色视觉景观提升城市的美学价值。比如,很多人印象中的纽约是曼哈顿高楼林立的繁华,香港是维多利亚港两岸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青岛“八大关”地区各具风情的万国建筑所渲染的厚重感、沧桑感与滨海城市形象融为一体;厦门鼓浪屿的红色房顶私人别墅建筑群,衬托了海滨城市的浪漫、惬意与休闲。还有西安、成都、福州、苏州、扬州、平遥等城市保留的大片古城区域,传递出独特的历史底蕴和鲜明特色。很多欧洲城市也保留了数百年以来的建筑,因而具有极高的历史文化旅游价值,并且大多令人印象深刻。事实上,每个城市在建设过程中都可以建立视觉景观与城市风貌的“美学规划”理念。将城市作为统一的“底色”,区域规划需要在同样的城市空间“底色”中,绘出具有特色的美丽画卷。很多城市的规划和建设之所以没有特色和生机,就在于缺乏对城市规划“一张整图绘到底”的坚持。新城区规划、开发、建设,要么各自为政,都想打造独立的新城,与老城、主城或其他区域切割,从而导致城市规划过于随意、凌乱、碎片化;要么都交由大规模的房地产开发商主导,开发商为了快速开发、销售,就大量套用既有项目的规划设计图,从而形成了不同城市的新城区雷同的建筑风格及无差别的城市景观。另外,不少城市在推动老城的老旧街区、小区更新改造时,往往也不愿、不敢创新,只做“穿衣戴帽”式的局部更新,使得老城区改造之后依然重回“千城一面”式的苍白形象。事实上,无论是新城建设,还是旧城更新,都是建设更具特色和审美价值的城市形象和景观系统的大好机会。比如,新城可以打造为开放式的活力街区,不一定都要搞成围城似的水泥森林,也可以从街道色彩、社区公园、建筑立面、功能设计等层面大胆创新,形成一个个具有美学张力和文化活力的新城区。旧城的老旧小区可以通过“留、改、拆”的复合手段,重新改变社区形态,植入文化特色符号,更新社区公共空间,从而让旧城换新貌。老城保留了烟火气、市井味,并融入多元生活方式,才有可能复活老城,使其具有生活美学和景观审美的无限张力。

一座城市,亦是一所学校。通过树立打造特色文化城市的理念,有序、科学地开展城市规划、建设、更新和运营,去建立和彰显自己的审美主张,这样才能既濡染自己的市民,同时也感动外来的游客。一座能让所有人惊叹并清晰记住的城市,一定是有特色、有活力、有创意和有品位的城市。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城市科学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