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是个平和、开明、正义、执着的人。
爸爸是个谦谦君子,对长辈、老者执礼甚恭。他以前到天津参加南开数学所的活动时, 总要抽空到我家。由于我爷爷20世纪30年代中期曾在北大任教,奶奶也毕业于北大,所以谈起北大总有一份源远流长的亲切感。每次爸爸到访,大家都像过节一样相谈甚欢,我爷爷很是欣赏他在校长任内之所为。我们出国后,爸妈如有机会到津便会到我家,陪我爷爷奶奶聊聊天,替我们弥补了不少思念之情,给他们的晚年生活增添许多快乐。我对他们的周到体贴也心存万分感激。记得那是爸爸在内布拉斯加大学授予他名誉博士学位不久后到我家,奶奶写信告诉我,我爷爷当时送给他几句话:“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名誉博士,当之无愧。”这倒是很平实的写照。
爸爸是个从善如流的人。有一次吃完早餐我们围坐在饭桌前聊天。我提到最近看到一篇报道,讲的是美国的一个养老院尝试培训住在院里的退休护士当心理医生的助理。当被问到通过培训学到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那些护士异口同声地说是要遏制自己给病人提建议的欲望。我说,我这才明白心理医生是要听而不是说。爸爸听到这里说,正是这样!听人讲话是太重要的事了。接着他告诉我们,他年轻时读过一本书,书名已记不得了,但里面有一句话他牢记终生:结交朋友的最好方法是倾听。他还说我当校长时,常有人来找我反映问题,我总是听人家把话说出来,说完。有时我还没开口回复,对方居然说,太谢谢你啦,你今天帮我解决了大问题!这说明许多时候人们正是苦于无人肯听自己的陈述。与人为善正是爸爸的特点。
爸爸是个和蔼可亲的人。我儿子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和爷爷下围棋,下到一半电话来了, 爷爷一边打电话一边下,最后告诉他算爷爷输了,真是电话救了小家伙的驾。还有一次,我回程去机场与他到人大开会正好是同一个上午。他得知后没说什么,却悄悄安排好自己提前出门,这样司机师傅就有时间再回来送我。我劝他来得及不用赶,但他还是早吃饭早出门。望着他坐在轮椅上匆匆离去的背影,我不由得感叹老人家处处在关心我们,而我们能做的又是多么微乎其微。
爸爸是个喜爱生活、兴趣广泛的人。记得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出国前,有一次跟他谈起当时一部引起争议的小说,他很感兴趣,就让我买一本给他看,下回再见到他已经读完了。那时他刚当校长,还讲课,每天回到家里仍是电话、访客不断,真不知他是怎么挤出时间来的。前些年每天下午,爸爸总要在脚踏车健身器上骑一阵。一次我告诉他,网上有北大学生回忆校园生活时,记得常看到丁校长一头白发,骑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车,他听后不由得笑出声,脚下蹬得更起劲了。
爸爸是个倡导畅所欲言的人。比如我们每到一个新地方,即使他已经去过,仍想听听我们的观感。我第一次从英国出差回来后,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地向他描述印象最深的大英博物馆。我觉得那些展品虽许多是当年掠来的,但现在精心保管,供世人免费参观,从这个意义上说也算是文化无国界了。爸爸感兴趣地静静听着我的言论,我猛然意识到,其实还不知道爸爸是否同意我的观点,但这不正是民主精神的体现吗?在一起聊天时,我们晚辈常常天南海北地高谈阔论,他则是津津有味地听着,有时发表他的不同观点,但从不指责批评我们。
晚年时,行动不便的他有时会变得性情急躁。一次我回去,妈向我几次提起他跟客人说话不留面子的事,觉得很不好意思。我打圆场说,爸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岁数了,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爸听了面露笑容答道:“对!”平时陪他说话的人少,我在家就多陪他聊聊天儿,削一盘水果放在他手边,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一次妈看他谈得兴致渐浓,特意让保姆过来把我的座椅挪到爸的更近处。
上次爸住院后我回去时,他已在用鼻饲打点滴了。见到我来很高兴,执意让人扶他下床坐在椅子上。那时我能做的只有坐在他身旁,在他咳嗽时轻轻拍拍后背,打针时握住他的手了。
回想当年,我和丁诵青结婚时正值爸爸走马上任当校长之际。各方各面的期望,上上下下的压力,多年来对教育的思考与百业待兴的现实,聚成关注的焦点,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爸爸。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年轻人结婚无房是司空见惯的。向北大要间房的事,不要说爸爸不能提,连我们都不曾想。后来还是爸爸的老同学、诵青的老师曾肯成先生坚持把他的一处空房借给我们住,直到我们出国。但爸和妈始终把这事放在心里,多少年来每每提起都要感叹一番,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们在国外先后住过几个州,每到一处爸或妈都来看过我们,与我们共度短暂的轻松时光。我们第一次买房后,妈在信中高兴地说: “我的梦想就是自己的房子带个院子。我虽然没住上,但我可以跟别人说,我儿子的房子有院子,这就像我住上一样。”又谁知再过多年我们换了房子,有了更大的院子后,他们都已经不良于行,无法再来看我们的房子和院子了。每当我在后院,望着那一棵棵高大的橡树,耳边听着随风传来的枝叶窸窸窣窣声,好像在一遍遍地倾诉,这人生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爸爸是个豁达大度的人。他说话做事光明磊落,做人堂堂正正,一生不随波逐流,不沽名求利。记得有一次我们谈到今后人们会怎样评说他这个北大校长时,我问爸爸:“你当初上任当校长,是想让大家都喜欢你吗?”他马上坐直身子正言道:“当然不是!”于是我说:“那别人怎么评价你,就不要紧了。”我们一起会意地笑起来。爸爸以他自己的一身正气,留给我们一面明镜:这样做人才经得住时间的考验, 才不会被历史忘却。
安息吧,爸爸。您是我们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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