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山水”的创作理念,在于追求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人文情怀。它倡导寄情自然山水,含道映物,澄怀味象,以此汲取大自然的灵智与美感,从而宽解尘世的焦虑与牵累,获得精神的自由与心灵的愉悦。纵观历史上与该创作理念类似的艺术表现,魏晋士人清谈玄理的曲水流觞,唐宋墨客登高望远的壮阔诗情,明清文人超脱世俗的雅韵心胸……这些风貌既是时代使然,也体现了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对精神圣地的追求。
在当代艺术中,“逍遥山水”创作理念作为融合传统画脉与现代精神的重要实践,其人文情怀与现实意义不仅体现在艺术语言的创新上,更在于对当代社会人们精神困境的深刻回应。以下从思想渊源、人文情怀、现实价值三个维度展开论述。
道法自然的思想渊源
“逍遥山水”的创作理念源自我国古代传统思想,东方哲人的自然观点亮了民族文化的艺术灯塔。“逍遥”一语出自《庄子·逍遥游》。庄子的“逍遥”旨在忘怀物我,追求精神的绝对自由,以期达到无己、无功、无名的境界,此谓道家天人合一、无为而无不为的思想光华。 “逍遥山水”意在追寻这古老而深邃的光华,不断地进行笔墨实践,体会人与自然的情感互动。“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孔子以山水比德,揭示君子乐山乐水是美好的德行。山者,山高云天,万年矗立,故山的高大是仁者象征。水者,深不可测是智,浅而清澈是镜,故水的清流为智者写照。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润万物,倘若无水,一切生命都将枯竭。儒道两家对水的赞誉是一致的,知者乐水是古代圣人留给我们的自然道德观,知者智慧如水,仁者仁爱似山。
天地之“道”无处不在。老子认为天地万物由“道”而生,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老子所说的“道”有三方面的含义:其一,“道”是先于天地的混成之物;其二,“道”是存在于万物之中的普遍法则;其三,“道”无形无象。老子和庄子把“道”看成自然界一切事物发展的规则,认为“道”无所不在,无所不载,是世界的终极根源和主宰。庄子曰:“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老庄追寻的“道”是天地永恒之“道”,而人在其中应寻求平衡,顺其道而行之,“道法自然”而至“天人合一”。
“道”既不可闻又不可见,只有沿自然之法,用心觉悟。心悟在于“逍遥”。“逍遥”是一种状态,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就像鱼儿在水中游,鸟儿在天上飞。“逍遥”也是一种态度,轻松自如,洒脱飘逸,坦然地面对一切。“逍遥”还是一种思维模式,放飞自我,无限想象:鲲化为鹏,鹏程万里;人化为蝶,梦想成真。自由的思维对艺术创作至关重要。中国画重意趣、轻功用,强调主观意识与灵性的自由抒发。画者追求从有意识至无意识,在无意识中淋漓尽致地挥洒想象,至无我之境,泼墨点染皆成图画、皆有诗意。由此可见,画之“道”与庄子之“道”一脉相承,“逍遥山水”的“画道”为庄子之“道”的艺术转换,“画道”高低取决于觉悟的高下。
和谐共生的人文情怀
“逍遥山水”的创作理念在于体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基本属性。“逍遥山水”是一种绘画观念和图式,它探索的是人与自然彼此融合的关系,表现为人与山水互动,怡然自适的境界。它与古代隐逸、行旅之画有所不同,区别是优游与幽居、闲适与劳顿。尽管“逍遥山水”在古代无其名谓,但古人登山临水、亲近自然的情结一直有之。古往今来的画者始终坚守此道,热衷图绘真山真水真性情,从中汲取大自然的灵智与美感,以获得创作上的自由和心灵上的愉悦。
大自然孕育万物,人类社会的进化、文明的形成都建立在生命衍生的自然生态环境之上。就人类而言,生命的进化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完善的,这个过程是漫长的。人类自具备制造工具的技能,便有了改造自然与推动生产力发展的社会性能力,创造有利于自身生存的物质条件与精神世界。
艺术是在人与大自然互动的过程中产生的,二者密不可分。长期的社会劳动使人们产生了抽象的形式美感,于是出现了各种艺术形式。即使在人文领域,中华文化永恒的生命力仍在于人与自然的和谐。我国文字的形成也是先贤先哲根据自然现象,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精心观察提炼而就。据《说文解字·序》记载:“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仓颉造字以象形为主,而后辅以形声。从七八千年前的龟甲符号,到6000年前的仰韶彩陶上的刻画符号,再到殷商的甲骨文,文字的形成经历了漫长的历史,是中华民族在自然界长期劳动实践的结果。汉字虽经数千年的演变,象形仍是它第一要素。迄今为止,它是世上持续使用时间最长的文字,能用于解读千年以上书籍。
人类社会从远古走来又奔向未来。这个过程中,人类始终与充满阳光的青山绿水相伴,并从中获得无尽的遐思和创造力。“逍遥山水”的艺术实践亦是如此。它在不断实践的过程中总结和发展,又在不断的创造性思维中拓展想象的空间。
黄宾虹说:“古人立法,本大自然。”山水既给予人类生活的物质,更予以其精神的享受。对自然的向往是人的必然选择。利用自然,改造自然,进而享受自然,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实际需要。“逍遥山水”的创作内涵,主要体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人文观念。“逍遥山水”展现的是人景共美、可居可游的生态环境。它不是时尚,而是人对自然的永恒选择。人类社会在发展的过程中,会不断优化生活环境,使自然之美融入生活之中,从而激发我们对大自然新的认识。循环往复,我们的境界不断向高层级发展,生活也更加美好。
科技快速发展的时代促使人重新进行自我体认,人们正在脱离工业社会的运行规则重新定位文化情操。在人文情怀的浸润之下,人与自然的关系再次得以升华。这一过程短暂也好,长久也罢,大自然都将四时美景一一呈现。溪水清音,鸟鸣脆声,兴许这就是大自然的安抚和宽慰。同一处景色,观者不同,所引起的共鸣也多样。“逍遥山水”的人文情怀,即体现为对传统人文价值观的再造,并赋予其当代生命力。
慰藉心灵的现实价值
数字化时代,艺术作为人类精神世界的古老栖息地,其慰藉心灵的价值不仅未被消解,反而呈现新的现实意义。“逍遥山水”的造境技法追求妙化自然,直达物象本性。无“技”难为“艺”,“技”是基础,对“技”的掌握则依赖于实践。古人云“师造化”,即向自然山水学习。在登山临水的过程中,目识心记,写山真骨,乃是历代山水画家走向成功的必由之路。自然山水随境而异,各有各的地理特征,所呈现的艺术境象也各不相同。因此,只有不断在自然山水中写生造境,大自然的阳光雨露、山水精华才会潜移默化地滋润着艺术作品。近山,才能懂山,才能绘山。画随感觉而呈多彩,千人千貌。明代画家王履在《华山图序》中云“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讲的就是真山真水于心于目的重要性。“逍遥山水”绝非对人物景观的简单摹写,而需“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激发情感,得想象之生命活力。
“逍遥山水”植根于人与自然互动的基础之上,是对真山真水的心灵感悟。如今的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虽然可以使艺术作品在数字中永生、在区块链上不朽,但割裂了艺术符号与原初文化的联系,只能视作文明修复方案的一种选择。而“逍遥山水”引导人们重返心灵深处那座“云雾中的山”:那里有程序员无法编译的朝露湿度,有算法无法解密的林间松涛,更有穿越千年依然滚烫的、人对天地万物的虔敬与乡愁。
“逍遥山水”以人物为体,山水为用;远取其势,近取其质;畅神达意,张弛有度;努力追求情不虚情、景非滞景、情景交融、相映生辉的人性自由与笔墨效果,以此图式再造社会文化空间,使山与水在水墨晕染中流露真情,达到对人心灵的救赎与精神的抚慰。其要有三。
一是建构心理疗愈空间。“逍遥山水”画面中氤氲的山水、“逍遥”的人物,构成“精神药方”。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杯酒释怀,啸歌云水之上。登山临水观赏美景,既能亲近自然,又可感悟自然。心情不佳时观画,松下对弈、溪畔吟诗等具有疗愈性的场景,便可使心境自然回暖。
二是与自然关系的再联结。针对城市化导致的人与自然疏离现象,“逍遥山水”秉持“人在山水中找到慰藉”的理念:人物传神,山水怡情;人物、山水两情相依,山水为吾,吾为山水,二者和谐。人与自然相亲,使尘世烦恼化为乌有,最终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享受自然之美景,或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或云烟丘壑、瀑布流泉。文人逸士尤其六朝士人将人与自然之情结演绎得如诗如画,为后人留下追慕古人之遐想。如《天地浩渺》等作品,都是以中景构图强化人物与环境的互动,暗示“创造个人自然空间”的可能性,推动生态美学的普及。
三是寻求文化认同。通过《论语·咏志》《香山九老》等主题创作,“逍遥山水”将古代精英文化转化为大众可感的精神遗产。隐士仙客、山石林木、小桥流水在笔下皆物化为一,互具神情。正如庄子梦蝶、太公垂钓、伯牙抚琴、羲之戏鹅、刘伶醉酒、陶潜采菊东篱下、板桥月光窗影种竹等,画中物象皆叙人与自然之情结,使观者在传统中定位自身价值,缓解文化断层的焦虑。
(作者单位:中国国家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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