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2002年,北京市颁布的《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中就明确提出要在远期恢复前三门护城河。20多年时光匆匆而过,公众对于这条河流的关注有增无减。这条河流承载了北京哪些美好的历史记忆,它的恢复又有怎样的价值和意义呢?

前三门护城河区域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辽金时期。金代在辽南京城基础上营建中都城,前三门护城河大体位于金中都东北角至东郊一带,此处有显忠坊、开远坊,并建有报恩寺、大万寿寺等建筑,已是较为繁华的地区。元代在金中都东北郊营建大都城,前三门护城河区域成为元大都南城近郊的关厢地区,既是旧中都与大都的交界地带,也是通惠河进入大都城的重要地段,进出大都的货物多在此集散。同时,元大都对城内“份地”的分配仅限于蒙古贵族、官吏、富人,导致无法迁入大都城的平民向南郊定居,城南区域得到较大规模发展,由此奠定了前三门市井文化的根基。据《马可·波罗游记》记载,“城郊居民人数的总和远远超过都城居民的人数。每个城郊在距城墙约一英里的地方都建有旅馆或招待骆驼商队的大旅店,可提供各地往来商人的居住之所”。

永乐四年(1406),朱棣下诏以南京皇宫为蓝本,在元大都的基础上兴建北京皇宫和城垣。在营建的过程中,皇城墙紧贴元大都南城墙,皇城之南的空间局促。于是永乐十七年(1419),北京南城墙向南拓展了近两里,东中西新辟三门,仍沿用元大都文明、丽正、顺承旧称,并将金中都东北角崇智门到光泰门的一段城墙圈入北京城内。明朝扩建南城墙的同时,在城外修筑护城河,与元大都东西护城河相连,即后来的前三门护城河。《明太宗实录》记载:“永乐十七年十一月,又拓北京南城,计二千七百余丈。”正统元年(1436)十月,朝廷进一步对北京城楼和城墙进行修缮,此次修缮工程规模较大,持续四年,直到正统四年(1439)才完工。不仅修筑了城楼、箭楼,将城墙三门改称为正阳、崇文和宣武,还加深了城濠,形成了宽近50米的前三门护城河。《明英宗实录》记载:“城四隅立角楼,又深其濠,两涯悉甃以砖石,九门旧有木桥,今悉撤之,易以石,两桥之间,各有水闸。濠水自城西北隅,环城而东,历九桥九闸,从城东南隅流出大通桥而去。”

这条护城河最初是为防卫修建,但随着嘉靖年间北京外城墙的修筑,护城河成为北京城的“内河”,其作用更多体现在城市排水方面,是北京内城排水的主干道。护城河在西便门处与北京西护城河相接,经前三门,沿途汇集大明濠、东沟、玉河、泡子河等城内诸“水”,在东便门与东护城河相汇,经大通桥汇入通惠河。其中大明濠曾为元大都金水河故道,明代以后成为纵贯京城内城西部的排水干渠。干渠北起西直门内的横桥,自北向南流经今赵登禹路、白塔寺路口,一直向南,在宣武门迤西的象房桥下(今新华社西侧),流入前三门护城河。玉河曾为元代通惠河末端河道,宣德七年(1432)皇城墙东移之后,玉河在东不压桥以下的段落被圈入皇城,失去漕船通行的功能,转而成为一条城市排水干渠,这条河道汇集什刹海、内外金水河、筒子河等水,在今正义路南口汇入前三门护城河。

除了城市排水,明清时期的前三门护城河还有非常盛大的“浴象”活动。元明时期,大象是非常重要的“仪仗兵”,每当皇帝登基、成婚等国家重要典礼仪式时,大象就会列队出现在紫禁城午门之外,以增加仪仗的威严和气势。明朝弘治八年(1495),在北京修建了两座象房:一座位于城东,另一座位于宣武门西城墙北,并形成了象房桥、象来街、象牙胡同等诸多地名。由于大象夏天需要洗澡除垢,宣武门外的前三门护城河就成了大象洗浴的重要场所。明清时期,大象对于普通京城百姓来说,还是一种相当罕见的动物,因此夏季观看大象洗澡就成为明代京城老少咸集的民俗盛事。《帝京景物略》记载:“三伏日洗象,锦衣卫官以旗鼓迎象出顺承门,浴响闸。象次第入于河也,则苍山之颓也,额耳昂回,鼻舒纠吸嘘出水面,矫矫有蛟龙之势。象奴挽索据脊,时时出没其髻。观者两岸各万众,面首如鳞次贝编焉。”

观看浴象的百姓多来自前三门护城河外的南城。朱棣迁都北京后,京城人口持续增长,南城关厢区域形成了密集的居住区和商业区。嘉靖年间,由于行会制度的推广及士子入京考试的影响,正阳门外、宣武门外出现了大量行会会馆和地方会馆。宣武门外逐渐形成了以士人文化、平民文化为主体的宣南文化。清代鼎盛时期,宣南区域密布300多座会馆,大栅栏区域更成为清代北京城人口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由于前三门护城河毗邻宣南区域,自然就成了南城民俗活动兴盛的市井宝地。每逢中元节,前三门护城河十分热闹,许多百姓在此放河灯、赏河灯,平常河内还种植芡实、莲藕,养殖鱼鸭;冬季时前三门护城河就成了重要的冰上运输线及采冰地,肃王府窖、豫王府窖、庆王府窖等众多王府冰窖都位于前三门护城河边。

清朝末期,随着西方文化的传入,前三门护城河一线出现了一些近现代建筑群,如东交民巷外国使馆区、京奉铁路正阳门火车站、交通银行、盐业银行等,其中最知名的当属正阳门火车站。1900年八国联军侵占北京后,将卢汉铁路向东北方向延长,经西便门内沿内城墙东延,经宣武门外至正阳门西月墙,并建前门西站。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修建京奉铁路正阳门东车站,铁路自东便门,沿内城墙外侧向西穿过崇文门瓮城,直抵正阳门东月墙。自此,前三门护城河成为两条铁路沿线的河渠。由于大量物资、人员在此集散,护城河沿线成为京城最为繁忙的区域之一。

民国时期,随着沿线人口的增加,前三门护城河几乎成为北京最大的排污明渠。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新中国成立以后,北京市政府开始了前三门污水截流工程,在东西顺城街地下埋设了截污管道,将污水截流到西便门外。工程完工后,流入护城河的污水大大减少,河水的水质明显变好。不久之后,护城河边的车站和铁路也被移走,前三门护城河又成了一条干净、宁静的河流。几年后,这条河道也迎来了高光时刻。1957年北京市制定城市总体规划,为充分发挥前三门护城河的价值,规划提出将前三门护城河水面宽定为100米,并向上引入清澈的永定河水,集景观水面、灌溉、航运、排涝等功能于一身,同时拆除宣武门、前门等跨河桥梁,改建钢筋混凝土桥。工程经过两年完工,经疏浚后的护城河拓宽了一倍,河面宽阔、河水清澈;春夏时节,两岸绿树成荫,巍峨的城墙倒映在水中,为北京增添了几分古城新姿的韵味。

20世纪50年代,为改善城市交通,北京开始陆续拆除城墙和城门。1965—1969年,北京修建二环地铁,第一期工程就拆除了宣武门、崇文门。为配合地铁和二环路建设,工程人员在前三门护城河内埋设了巨大的混凝土方涵,将河水引入,并在顶上封护盖板。至此,这条开凿于永乐年间、流淌500多年的护城河钻入地下,成为一条暗沟,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在此后50年内,暗沟上方修建了众多街道、社区、建筑,这条河道也淹没在密集的城市街巷之中。如今,沿宣武门—前门—崇文门大街行走,已难寻前三门护城河的遗迹,但还有崇文门西河沿、前门西河沿等诸多地名,依稀向人们诉说着这条深埋地下的河道。2016年前门箭楼西南角原护城河河道被改建为月亮湾公园,2021年正阳桥下护城河两岸的镇水兽被重新发掘出来,这条古老的河道再次回到人们的视野,恢复前三门护城河的呼声渐高。但在稠密的城市街区,恢复一条100米宽、6千米长的河道,是一项长期和艰巨的任务。河道何时恢复难有定论,唯有翘首以待。

瑞典艺术史学家伍尔德·喜仁龙在《北京的城墙与城门》中写道:“像运河一样的护城河变得越来越宽阔、越来越美丽——护城河两岸柳枝拂扬,河中白鸭成群,现出一片生机。”可以想象,待前三门护城河重见天日之时,这条古老的河道也会如喜仁龙所描述的那样宽阔、美丽、充满生机,为繁华的北京增添一抹灵动的诗意……

[作者单位:北京建筑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北京建筑大学环境与能源工程学院。本文系北京市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基于中微尺度的北京老城历史河湖格局形态变迁研究 ”(24LSC017)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