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有蛮多悦耳乐声,鸡鸣、狗吠、牛哞、羊铃、鸟唱、溪流……都是人间天籁,现在增了一种声音,每当太阳升到对面山头那丛竹林上,升到我家那桂花树尖,一位小嫂准时大声吆喝:“收垃圾,收垃圾呢。”小嫂声音,方言打底,带些普通话腔;嗓音尖利,足可穿透红砖黑瓦;尤其那一声“呢”,是喜悦之调,是自得之调,拉得如后背的辫子长,真绕梁。
我的堂客乡居有日,习惯性地爱听这声辫子长的乡音了,若有一天晚了响,她就焦急:“我听忘了不?怎么还不来呢?”为等着这一声,堂客昨晚做了准备,用塑料袋子把垃圾打好包,放在门口,候着小嫂的乡音响起。次日晨,待小嫂打我家门前马路喊“收垃圾,收垃圾呢”,堂客提着垃圾袋咚咚咚下楼,正好碰到我老娘也提着一袋垃圾,堂客顺手接了,送给小嫂。我不惊讶堂客,而惊讶的是老娘,她昨晚也把垃圾提前装袋了吧。如今塑料袋里的垃圾,是些玉米棒、牛奶瓶与小纸盒之类,从前的鸡屎鸭粪已不存在,鸡与鸭都关在小坪,它们让渡了一些空间,使得环境干净、卫生许多。老家多数农户都砌了新房,屋里窗明几净,屋外也不见“地雷”满阶沿了。
我家老屋原建在矮矮的坎上,下面是一条小马路,好在那坎有约两尺宽的小斜坡,父亲种了一棵苦楝树,老娘打扫屋后,垃圾多半搁这里,也算给苦楝树施肥吧。冬日还好,但到春天和夏天,还有大部分秋,垃圾堆苍蝇聚集,嗡嗡地叫,恼人得紧。我曾跟老娘说,莫倒这里咯。老娘堵我嘴:“那倒哪里?倒你伯娘家门口,还是倒你堂哥家门口?”伯娘与堂哥也倒在自家家门口。
想起一个老表,寒窗12年,考上了一所好大学,在城里找了一个好单位,遇到一位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都市好女郎,爱之不尽,情之不已,曾对女孩吹老家山清水秀,瓜果飘香。江南山水,鸟语花香,天蓝地绿,确是怡人好世界。都市女郎喜滋滋与之归,下得车来,看见满目青翠,赏心悦目;进得村来,但见满目垃圾,乌烟瘴气,门前那堆似土非土、似尘非尘的小山包,叫她掩鼻;进了屋门,刺溜一下,踩到一坨鸡屎。都市女郎转身即返,任凭老表三寸不烂之舌劝说,再也唤不归。
青山再绿,溪水再清,稻花再香,都被一个脏字给毁了。也不怪都市女,便是我这般出身农村的,也常忘了本,很少回家,回家也是打个转身,朝回午去,即回即走,不过夜。故乡故乡,沉吟至今,但为脏故,逃之夭夭。
当政协委员时,我的第一个提案就是要给乡村“收垃圾”。惭愧,我没有太多调查,提案也没有太多数据。后来提案被转到某厅,有人打电话唤我去,接待我的是一男一女,说了一大串原因,讲了一大摞理由,一言以蔽其要义是,现在改善条件不成熟。磨了半天,晓得多说无益,我便放弃了。年底,有民意调查机构打电话给我,我毫不犹豫,打了一个“不满意”。
“收垃圾,收垃圾呢。”听到这个声音,如听天籁,如听仙乐,小嫂那尖利还有些土气的乡音,竟令我觉得比任何明星歌喉都更曼妙、更悦耳。其实这声音三四年前早响了,我没听到而已,这次回老家养病,住了不少时日,每日早晨,如公鸡报晓、时钟报点,如期而至。我看到许多乡亲逢声而出,把垃圾倒入小嫂车里。听到过农村很多叫卖声,也有一声“收”字声,“收破烂咯”,“收鸡毛鸭毛咯”,那声音苍老而疲惫,远没有这位小嫂来得透亮清脆,若评乡下最美乡音,我要为小嫂的晨声投一票。
乡居日子,每日晨,每日昏,我与堂客都去山里散步。山间有一条水泥马路,马路两边是山,山上长草,长树,长竹,跃目的是绿色,悦耳的是绿声,越喉而沁我心脾的是绿水一样的绿气,赤橙黄绿青蓝紫,原来我都想有,现在单有一个绿,我已满心欢喜了。
这条小道实际蛮干净的,乡亲喂了许多山羊,也喂了好几条黄牛,路上偶尔可见粒粒的屎粪,但整条道路是整洁的。问了老弟,说这条路归冬望嫂管,乡里每月给她五六百元,几条小路都归她打扫。我确实看到过冬望嫂操着大竹扫把,有时还摆着一条长水枪,对着马路打扫、冲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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