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算在学校写作业的时间,我用笔写作也有50多年了。我16岁进了工厂,虽然只是初中毕业,在车间里已算一个文化人。忘了是谁提议的,公家要写点什么,总是交代给我。到了大学当编辑,自然免不了经常写点什么。那些年写的东西,大多没有留存,也不值得留存。现在拿给我看,大概是会脸红的。

既然是写东西,当然是要用笔的。我不记得年轻的时候都用什么笔,肯定是没用过什么好笔。我父亲有一支英雄牌钢笔,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羡慕之情。我自己用的也是钢笔,因为质量不好,经常“拉稀”,就是写着写着会有一滴墨水滴下来,在稿纸上洇成一块黑渍。圆珠笔也常用,那时候笔的质量不行,写着写着笔尖会被油墨糊住,一笔下去,会出来一个黑点。不知道哪一年有了中性笔,结构和圆珠笔一样,只是里面不是油墨而是墨水,写起来比圆珠笔滑畅多了,而且价格低廉。开始大家还换笔芯,后来墨水用完就扔了。我非常喜欢这种笔,好用,便宜。

用笔写文章本来是自然而然的事,可有人听说我现在还用笔写作却感到惊讶——别人早都改用电脑了。

我亲历了电脑进入中国到普及开来的全过程,从最初的“286”到现在的笔记本,我却从来没用过。一个老朋友说我抱残守缺,也对。

理工科的人用电脑编程、计算,有的工作是人脑无法完成的,所以非用不可。而我们中文专业出身的只是用电脑处理文字。记得刚开始打字都是用五笔输入法,写一个字还得在脑子里先转换成符号,思路都乱了。电脑还会出故障,如果突然死机或操作失误,前面写的东西就没了。再有,对着屏幕写作,感觉怪怪的,进入不了状态。

我有一个朋友,开始也不用电脑,后来用了,说用电脑写作速度快多了,特别是修改快。可我写文章很少在原稿上修改,发现文章有毛病大多是再写一遍。此外,电脑上的字都是标准字,手写的则不同。我看到稿子上某段文字写得不规整,就能判断这段没写好:没想清楚就下笔,顾不上把字写好。

写作速度快当然是好事,可我恰恰希望写得慢一点。一篇文章写得快还是慢,是能看出来的。写得快的文章往往比较顺滑,却容易了无余韵。想意韵丰富、字字谷立,要写得慢一点。文章写得快慢,取决于作者内心的节奏,特别是文学作品,如果不是像汪曾祺那样打腹稿时已把文章从头到尾想好了——写只是把脑子里的文章抄出来,感性的东西便不容易注入文字。这样的文章多半只能讲清一件事情或阐明一个道理,很难营造出一种氛围、传达作者的心绪。这不单指文学作品,即便论文也需要蕴含作者特定的精神状态。

陈平原说,“初读《念朱自清先生》,感觉极佳。私心以为,此篇以及《论鲁迅作品与中国古典文学的历史联系》《自我介绍》三文,乃王瑶先生平生著述中最为神定气足的‘好文章’”。

这三篇文章中,《论鲁迅作品与中国古典文学的历史联系》是纯粹的学术论文。所谓“神定气足”,说的就是作者的精神状态。“神定”即心态安稳,“气足”即精神饱满、成竹在胸,故可以从容地调动材料阐述观点,这种状态在言说之中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我以为,这才是写文章、更是写论文的最高境界。

所以说,写得慢未必就不好,一味求快反倒是需要警惕的。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还有多少人把论文当文章看,去揣摩作者写作时的心态?又有多少人会在意自己的论文是否论证严密,而且有点味道?汪曾祺就在给朱德熙的信中说,他们这一代学者的论文不好看。现在都是要求写得多,单位统计、考核也都是以在什么级别的刊物上发表了多少篇论文为标准,所以大家只能快写、多写。

我对这种考核标准并无意见,因为这是社会发展所必然要走过的路,这种状况可能还要持续很久。至于论文不仅要写得严谨,还要有美感,现在恐怕没多少人能顾得上这些。可见美是一种奢侈品,往往只有在从容不迫的时候才能创造出来。

我自以为心态还算平和,但有两件事让我发现,紧张和浮躁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深入心里。一件事是到昆明出差。飞机傍晚落地,一个朋友开车来接。昆明的交通信号灯是显示时间的,看着上面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走,我心里一点不着急。在北京,每次等交通信号灯我心里都起急。我对这种情况觉得奇怪,我怎么就突然不着急了呢?难道昆明的空气和北京不一样?汪曾祺在文章里说,成都是生活节奏最慢的城市。我看了就想,他怎么感觉到的?这回我明白了:一个地方的生活节奏就犹如气温,一进入就能感觉到。另一件事是带着学生看田壮壮拍的纪录片《德拉姆》,这个片子的节奏慢得让我憋闷。由此可知,我心里自有一个更急促的节奏,会对这种慢节奏本能地产生抗拒。

这种急躁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在大学教书,每周的上课时间都是固定的,除了改卷子时紧张一点,其他也就是毕业论文答辩、研究生开题之类的事情,工作是有序的。不像企业家或行政领导,不仅事情多,有的事还很急,再加上有突发的意外事件,他们神经紧张可以理解。我为什么也紧张呢?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时代氛围”吧。

我现在退休了,没有任何工作压力,也极少有社会交往,所以希望自己活得从容一点,文章更用不着换成电脑写了。拿笔在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感受笔尖与纸的摩擦,字一个一个地生出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享受,是电脑所不能给予的。

当然,用笔写作只是一种个人习惯。有一位著名作家,一生用蘸水笔写作。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蘸水笔是什么,简单说就是没有笔芯的钢笔,墨水全靠笔尖上的一个小兜,写几行字就得蘸一下墨水,写作速度更慢。蘸水笔没人用了,笔尖也无处可买。这位作家在香港看到有卖的,一问价格,比一支派克笔还贵。按说他用这么简陋的工具写作,产量应该很低,其实不然,他的作品不少,质量也不差。

书写工具对文章质量有没有影响呢?大概也有。甲骨文是要用刀刻的,所以不得不极力简约。老子写了一部影响几千年的哲学著作,不过就5000多字。我怀疑字数如此之少,也跟书写困难有关。用电脑写作,速度是快了,但也容易造成人们对写作的轻慢。

用便捷的工具而有一丝不苟的态度,大概可以说是计算机时代写文章要格外注意的事情。我知道,这个看法和我到现在还用笔写作一样,既保守又落伍。但也不失为一种看法。更极端一点地说,我并不认为所有新的就一定是好的,就像我觉得酒吧并不比老酒馆好一样。

(作者单位: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