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在上海打拼多年的画家朋友,竟突然放弃了在繁华都市蒸蒸日上的事业,带着志同道合的四位好友,扎进云南的一个偏远小山村,租下数间闲置的民居,过起了山居生活。
他和好友像聪明又勤快的蜜蜂,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将破败不堪的房屋修葺一新,改造出五间画室、两个网络直播间、一个咖啡屋、一个茶吧、三间客房。院子里建了养鱼的小池塘,屋后小菜园旁搭了鸡舍、鸭舍和兔舍。房前屋后、窗台案头,精心栽种了各色各样的花,四季络绎不绝地绽放着美丽。
他们绘画、直播卖画、品茶、读书、赏花、种菜、养鱼、喂鸡、逗猫……或做根雕,或修剪花枝,或坐在秋千上闭目养神,或倚着葡萄架呆呆地望云听风,或烹饪一桌美食,或争论一个有意思的话题,或到15公里外的镇上采购一番,或驱车去数百里远的海边踏浪,或去附近山上采摘野菜、野果、蘑菇、木耳,或去山中小溪里捉鱼捞虾……随性而作,随性而息,有忙碌之充实,也有休闲之轻盈;有群居之欢乐,也有独处之惬意;有十足的烟火味,也有不少诗情画意。
我很惊讶,当年曾竭力去大城市读书、干大事、定居的朋友,何以会长时间栖居那一方小天地?何以乐此不疲地过起了“退隐山林”的生活?难道因为心中挥不去的“世外桃源”情结?
朋友告诉我:“原来只想着去闯荡更阔大的世界,等到了那个小山村,我才发现,即使是一方狭小的天地,也可以让心灵辽阔起来,可以让生活辽阔起来。”
看到我眼里的困惑,朋友指着一幅题为《清溪送梅》的油画,微笑着告诉我:那株开得热烈的三角梅,是他随手插的一截干枝,没想到几个月后,竟成了溪畔一道别致的风景,那溪水来自山中,泉口在一棵巨大的古树旁,他们用胶管将泉水接进了小院。他走进山里,遇见清澈的山泉水,随手掬一口,入肺入腑的是透着沙石砥砺的清冽,还有散着草木沁脾的馨香。不知那永不停歇的溪水,将会汇入哪一条河流,会在哪里流进大海,也不知那株三角梅会目送多少次冬来春往,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头顶有星空,身边有山林,心中有远方,都天生坐拥辽阔……
朋友信口而出的“坐拥辽阔”四个字,宛若一道明媚的光,陡然照亮我的心房:谁说一条无名的小溪不及浩瀚无涯的大海辽阔?谁说身居一间陋室就注定了难以视野辽阔?一个怀揣热爱的人,即使是走在羊肠小径上,也能从一声鸟鸣里听到无以掩饰的喜悦,也能从一枚黄叶飘坠的身影上读懂悲欣交加的生命轮回……
我蓦然想起一辈子生活在北方乡下的唐伯,他几乎一生没走出那个小山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见多识广、能力超强的人,他不仅会做各种农活,还掌握了木匠、瓦匠、铁匠的技能,一把铜唢呐能吹得人欢喜不已,也能吹得人潸然泪下。85岁的他,竟然用各种废料,给孙子“手搓”了一艘驱逐舰模型,那精湛的做工令大船厂的设计师都不禁啧啧赞叹。
我年轻的时候,跟唐伯聊到“诗和远方”这个话题时,他对我淡然一笑:“你想要的诗,其实就藏在眼前的日子里,你向往的远方,坐在咱们的乡村小院里也能看得到。”
曾那般心高气盛的我,对唐伯至深的人生感悟并未以为然。此刻,我却真切地敬佩朋友和唐伯,他们无论身在何处,都是坐拥辽阔之人,在视野上,在思想上,还有精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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