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设计才叫设计
无设计才叫设计。这话听起来真够玄的,就好比老子说的——道可道,非常道。哲学的义理,玄学的名堂,全在这有无之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话一说到极致,小人物便只有被唬住,乖乖地被玩于股掌。
被玩于股掌,说来是自觉自愿。自从把新房子买到手,装修的事就提上了议事日程。你自觉也好,不自觉也罢,按流行的惯例,总要找家设计公司,咨询咨询,打探打探。不找装修公司行不行,当然可以,却又其实不然。消费者协会首先便耳提面命地告诫你,注意售后服务,别到时候……出现了问题后悔。你就不得不审慎从事,别图省那俩钱,孜孜于小利。如此一来,找一家什么样的装修公司,便成了自己近期内的头等大事。
找装修公司,大家都盯着资质,就像大家都蜂拥着上三级甲等医院看病一样,觉着那样资质的医院才能让病人放心。资质说明着实力。反过来,资质也衬托着身份,比如你是一个白领,在高档写字楼里办公,出门进门没有车不行,起码也要打个的,人家才不会小看你。装修也是一样,你不能对不起你买的房子。如今一套房子多少钱,大钱都花了还算计着小钱?房子与装休要相匹配,不然,对不起房子就是对不起你自己。当然,装修之事体也要量力而行,要看自己兜里有多少钞票,这一点不能强弩得吐血。
装修公司现在各式各样,鱼龙混杂,五花八门,你到建材市场走一圈,家家都挂着“家装协会会员”的牌子,哪个好像都不是等闲之辈。眼花了,心里就更没底,想得再好,也只有瞎子摸鱼全凭感觉。给我的感觉是小门脸儿的装修公司不进,布置不够气派的接待室绕开,设计师太年轻不选,倚门拉客的不理。本着如上原则,我终于相中了一家公司。相上这家公司,不如说相中了这家公司的设计总监。当时,这位挂着胸牌的总监正在悠闲地喝茶,开放式的接待室里,不时有人拿着图纸到他的大班台前请示。这位老兄则拿着铅笔指指戳戳,圈圈画画,对方则附耳恭听,然后点头离去。此番情景,正合我的选择标准,觉得,总监的派头很足,很有那么点儿傲视群雄,指点江山的意思,于是便欣然上前搭话。
听总监讲装修,不啻于上人生一次大课。他滔滔不绝地从生活质量讲到色彩艺术,从今天的流行趋势说到国外的设计理念,从建筑材料谈到施工流程,从工人素质讲到室内环保……这位老兄好像找到了一个傻瓜听众,真可谓是口若悬河,唾沫星子乱溅,若不打断他,还不知什么时候方肯罢休。虽经我将他的话拦住,不过他仍意犹未尽,又嘱咐我,他说他是有家之人,知道家是个什么概念。他甚至拍着我的肩膀,亲切地强调说,家是“巢”,是“窝”,要的是一个舒服。舒服是什么?下班回来,满眼的温馨,温馨只能感觉,体味不能言喻。装修设计固然可以营造出某种气氛,可年轻人喜欢的只是皮毛,像你我这个岁数的人未必会接受……对不?年轻人搞设计,能体会得到你我这个岁数的人的喜好?譬如他们不做饭,知道厨房用具怎么安排?它们把卫生间布置得像宫殿,中看不中用,那能成么?你有那么超前?……总监的话,让我听着受用。我不再犹豫。
实地看房那天,设计总监亲自到场,据公司人讲,这种待遇是不多的。具体到设计问题,他很虚心地征求我的意见,我只强调:简单舒适既可。对方马上叫助手记下来,并指出:业主要求:简约风格。见我点头,他嘿嘿一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合同单,说您先交500元设计费。人家爽快,我也不能含糊。将钱呈上,于是签字画押。
一周后我去看设计图,可左看右看没看懂,于是又是设计总监出面解释,他一说,我豁然开朗。我的新房除了天花板上靠门的部位吊了一个顶子也即“灯池”之外,整个房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这让我大惑不解。不过想到简约风格设计,便又不好不懂装懂。可问来问去,总都觉着,灯池的设计有点画蛇添足。见我犹豫不决,总监叫来一个助手,耳语两句,对方点头,他拿过笔来,信手一勾,很干脆地把惟一的那点儿设计也取消了。老婆这时沉不住气了,问装修装修,请你们设计了半天,等于什么设计没有,那要你们设计干什么?设计总监笑了,说:大姐可别这么说,您知道,设计的最高境界就是无设计。老婆抢白他:无设计你还收什么钱?我说这位大姐,您这么说话就难听了。您二位到公司咨询了半天,我们又到您家实地测量,出图打样征求意见,您要说我们没出力那可冤枉我们,您问您先生,几个屋里的色调是不是我们提出来的?满意不满意?这不结了。再说了,最后拍板的——他一指我,可都是您先生呀。我们这是尊重客户的意见……
至此,我只能翻翻白眼,无话可说。
第三个“开荒者”
装修完房子要“开荒”。开始不懂。我的意识里,新家装修完,打扫打扫,擦擦玻璃,墩墩地齐活。因为几年前迁新居时就是这么个程序。因此,同事问我新家开没“开荒”,还真把我弄糊涂了。
事后想想,这只不过是名词不同,形式都是一样的。打发走装修队,房间必要彻底收拾一番,将其喻作“开荒”,还真是蛮形象的。新居的确像块处女地,是处女地不开荒不成,不开荒就不能种庄稼,而现在好了,开荒可以不必有劳主人。花俩钱儿,顾人替你打扫,接下来就是等开荒人走后,你便可以恣意地装扮新家。
太太干活好像天生有瘾,我说把保洁的活包给开荒人她一百个不放心。可她身体不好,腰疼,力不从心,没办法,只好依我。但表情分明在说:真是让钱烧的,打扫房子还要雇人!从报纸广告信息栏里找来几家保洁公司的电话,我长了心眼,这回要货比三家,电话一一打过去,第一家回答活已排满,要保洁得一周以后。第二家倒爽快,说明天就可以上门,只是要价高得离谱。第三家是间有名的公司,回答是临近春节,工人紧张,要保洁可以,等两天以后,而且价格还算公道。
保洁公司上门那天我一早去上班,家就交给了老婆。女人心细,收拾房间的事大可放心。其实我可以干许多事,只是打扫房间这类的琐事我干不来,累倒不怕,是没耐心。抠抠着,抹抹那,在屋里转来转去,这等围着锅台转的事对男人是种折磨。如果一个男人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那这个男人在外头肯定无所事事。所以,对这些我不屑的事太太也就从来不指使我,她把我淡出视野,我也乐得做甩手掌柜。
本以为晚上下班回家,迎接我的是新居的纤尘不染,铮亮的玻璃飘窗,透进融融的月色,那该是怎样的醉人醉心……说来,装修的辛苦皆可化作醺醺的陶然。我坐在办公室里想象新居在保洁工的手里会出落得像个处子,任由我……可还没到中午,老婆却来了电话,说麻烦大了。保洁公司本来要派4个人来干一天,结果只派了3个人。而3个人里有两个是新手,有一个脾气还挺大,老婆电话里学舌说,她见其中一人干活实在不像样,就叮嘱了两句,谁知竟伤了人家自尊心,脸上挂不住,扔下同伴走了。老婆在电话那边大着其急,大光其火,说:这么大的房子,还剩俩人干,就是累死怕到夜里也干不完。我急了,说:你找他们公司,让公司再派人来。今天必须干完!明天沙发就要到货,进不来家具就让保洁公司赔偿损失。挂上电话,心里添了堵,中午饭也没吃好。
晚上风风火火回到家,只见太太正撅着屁股在和保洁工一起擦玻璃,我上前把她拉到一边,问她如此身先士卒倒是为何,难道想与保洁工分成?腰不疼了?谁想老婆板起脸,说我有眼无珠,她指着房间说:你看看,整个屋子才清理了一半,两个工人干了一天,饭都没顾上吃,到现在,你算算,什么时候能干完!你没给保洁公司打电话?老婆回道:派来的人,说是早就上路了。我和老婆说话间,干活的两个工人一直陪着笑脸,可手脚却没停着。他们知道理亏,可这又能怨他们吗?他们只是干活的。四个人的活现在变成两个人干,他们已经体力不支,莫非还要在精神上再蹂躏他们?即使我把脸一抹训斥他们一顿,老婆也不会任凭我放肆。有时候我觉得她心软,这也正是女人干不成大事的根源。而一旦女人干成了她们想干的事,那么这种女人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女人了。她们是“亡命徒”,要是她们肯去看医生,十个有八个会是心理变态,总之,以我的判断,成功的女人大都有非正常的一面。
此时此刻我不能不伸一把手了,心里再怎么不痛快,也不好袖手旁观。太太就是榜样,她干在前,我就不好落后,可她实在也坚持不住了。她把抹布递给我,那意思是:你别看着。两个工人一再说不用,并且加快了干活的速度。萝卜快了不洗泥,我马上发现了问题所在。我们老说我们的卫生存在死角,其实这些死角是和干活人的素质大有关系。手脚快是一个方面,关键是眼睛,而眼睛里有没有活儿,支配它的是大脑,想到才能看到,看到了才能手到。打扫卫生收拾房间尤其如此。别看我很少干这类家务,但我要是干肯定比太太好,比保洁公司好。可人家用不起我。特别是现在,看着工人汗流浃背,我实在不忍心再指责什么。他们不容易,老板的盘剥,工头的克扣,已经让他们不堪负重,再给他们精神施压,他们肯定要身心崩溃。可有人不这样认为,说这些人你对他们好一点,放松一点他们就会得寸进尺,他们不会人心换人心,他们就是歉被人呵斥,被人驱使。不说了。
于是我跟在工人后边做收尾工作。拿块抹布,到处巡视,像施工监理,从厨房到卫生间,从卧室到阳台,从门窗的缝隙到房间的犄角旮旯,工人擦第一遍,我擦第二遍,这一晚擦得我浑身燥热,胸中涌动着无名之火。太太则笑眯眯坐在一边,像是揶揄。她也累了一天,我不便发作。找保洁公司是我的主意,出现这种情况怨不得别人,我是肇事的罪魁祸首。直到深夜11点,活总算干完了,而我也筋疲力尽。付钱时,我说要不要打个折扣。工人一下子就愣住了。太太把我扒拉到一边,极爽快地把钱递上,而且还多给了对方20块钱,说是加班的饭钱。她的大方出乎我的预料,其实我是逗着玩的。我没那么黑心。
第二天起床,腰酸背疼,身上像散了架子。急不可耐地赶到新居,看着照进房间的阳光,明晃晃,刺人眼目,亮堂堂,精神为之一振。可再仔细看,看那射进阳光的窗玻璃,嘴里一下子像吃进了苍蝇。此刻,阳光下的玻璃东一道西一道,像擦花了的黑板。我看着太太,想听她说什么。她却把脸一扭,说:晚上谁看得清,你不是也在场?
保洁保洁,花了钱,受了累,自己亲自做了半天的“开荒者”,可结果竟是如此。我无话可说,只有自认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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