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全国“两会”上,全国政协常委张维庆批评“官场讲真话越来越难”的犀利言论,引起网上坊间的广泛热议。某媒体就此话题采访了近20名全国人大代表,他们的意见与张维庆截然相反:绝大多数代表认为讲真话并不难,还有代表认为根本不存在讲真话难不难的问题。

在官场讲真话到底是难还是不难?看来确如“哈姆雷特之问”,这是一个问题。然而,这家媒体高调宣布“多名人大代表否认官场讲真话越来越难”,这种手法倒让人感觉有点儿怪怪的——哪怕其中有一两名代表支持或理解张维庆的意见,最后的结论也会显得更可信一些。而这个高度统一的结果,只会令人生疑:这会不会是一个“主题先行”的新闻策划,其目的就是否定张维庆的观点呢?

笔者仔细研读了张维庆的原话,他所谓“讲真话难”主要有两个意思,一是 “一些领导干部检查、视察、考察方式存在很多弊端。首先是行政成本极高,其次是实际效果不佳,又是踩点,又是发言稿送审,这样能听到多少真话呢?”二是会风不正,一般是领导先讲话,大家再讨论,还能说什么呢?说不好就会造成政治风险,“有些人不敢讲心里话,只能选择一些过得去的话”,“要不就不讲,要不就不痛不痒说一说”。张维庆认为,上述两种情况下讲真话都有风险,所以讲真话越来越难。这种判断说明他对什么是真话、讲真话需要什么样的环境等问题,与多数人的看法相同。

那些异口同声否认“讲真话难”的人大代表们并不否认领导干部检查、视察、考察有那样一套方式,也不否认开会存在“领导先讲话,大家再讨论”的程序,但他们认为,这两种情况并不妨碍人们讲真话,而且人们讲的也是真话。在同样情况下同样的人讲同样的话,这些人大代表认为是真话,张维庆认为不是真话,两者的区别主要就在这里。

这个微妙而重要的区别,让我想起了央视《实话实说》第一任主持人崔永元对“什么是实话”的一个解释。他说,有些人的话你听上去像官话、套话,但他就是这样想的,是他内心真实的表述,这应该算是实话。在中文语境中,实话大体等同于真话,崔永元的这个解释,可以借用来解释一些人大代表否认“讲真话难”的问题——领导干部考察工作和开会时听到下面讲的那些话,张维庆和许多人听起来是官话、套话,而不是真话;一些人大代表听后则认为,好啊,我也是这样想,这些都是我内心真实的表述,这就是真话啊。“说真话有什么难的?不难!”

某些人大代表对什么是真话、讲真话需要什么环境,与多数人的看法大相径庭,所以,当别人大讲特讲假话之时,他们都会视之为讲真话,并坚信讲这样的真话根本不难。一个人如果在官场上习惯了听假话和讲假话,久而久之,他就会把假话都当成真话。就像一位“明星委员”,说出于“对国家的热爱”、“不给国家添乱”的考虑,“在大的会议上举手表决时,我从来没有反对过或弃权过”。受到舆论强烈质疑后,“明星委员”进而辩解说,自己按“赞同键”是“思考的结果”,“我脑子又没进水”。其实任何人的行为都是“思考的结果”,包括装疯卖傻、得便宜卖乖、大智若愚或大愚若智,包括选择说假话而不说真话,“思考”有什么了不起呢?那些从不投反对票或弃权票的人,那些一有机会就大讲假话套话的人,不但不会认为自己没有思考或不会思考,而且只会认为自己比别人更会思考,更聪明伶俐,更会做人做事……

如此多人大代表都矢口否认“官场讲真话越来越难”,我对这个问题真是越来越拿不准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正如没有一个醉鬼会承认自己喝醉了酒,没有一个说假话的人会承认自己说的是假话,也没有一个脑子进了水的人会承认自己脑子进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