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来临了,这个节日对于中国人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近代以来,中国面对西洋文明的影响,长期处于民族文化自卑状态之中,究其根源,逃不脱殖民主义心态的挣扎。而这种挣扎,在20世纪中期以后,更加强化。在我记事的时候,清明节就被打上了“封建”、“迷信”的烙印,清明节这个节气,因为传统文化赋予了祭祀祖先的氛围,所以,一直在主流文化的压榨下呻吟着。

44年前,我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山村。因为长期的漂泊不定,从我记事起,每到除夕,父亲总是提前准备好一摞16开纸张,用10块钱人民币做模子,在这些纸上拓上想象中的印记,以代替冥币。因为担心被人发现,父亲往往是在天色晦暗之后,带着我和兄弟们在十字路口,双膝跪地,点燃这些可能给我的先人们带来方便的冥币,念叨着祖父以上的先辈,以及父亲早夭的兄弟姐妹,还有无所指的所有的已经去世的亲人,希望他们能在路过的时候捡拾一些,以免在阴曹地府受金钱的困顿。虽然对于我来说,包括祖父等人,只是抽象的符号,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在我每次参加这样的仪式时,都有着一种神圣的感觉。

7岁时,我被叔父和舅舅带回老家,跟祖母和叔父住在一起。每天放学以后,我和邻居家的孩子上山砍柴,或者为猪寻觅草食。夏天的时候,常常会头痛,现在想来就是发烧。祖母在我发烧后,用一碗凉水,并一双筷子,在我的头上念念有词,估计是一些咒语,然后,用刀把筷子从门上砍出,把碗扣在门口,我就会安静地睡着,第二天,照例可以去上课了。在祖母的咒语中,我隐约听见祖母念叨说今天我经过了祖父的坟头,因为祖父没有见过我,现在看见我长这么大了,挂念我了,所以,我就生病了,希望祖父的灵魂离开我,不要惊动我。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次,我当时感觉祖父是能看见我的,他还在关心我。尽管头痛起来很难受,我从没有一丝丝对祖父的不满。

这个时候,已经是“文革”的后期,所谓“阶级斗争”残酷无情,我们家庭当时的成分是地主,小脚的祖母白天参加劳动,晚上还要接受批斗。我没有参加过祖母的批斗会,不知道批斗的场景如何,后来看到“文革”中批斗会的场景,我也大致可以想象出来了。正是在这个时候,有关方面号召挖祖坟,我家的祖坟也被挖掉了。按照中国人的传统,挖祖坟是缺德损阴德的事情,所以,除了个别人,大部分农民还没有勇气去做这样的事情。于是有关方面请来了拖拉机手,我站在远处,看到拖拉机轰隆隆地开过去,祖坟被夷为平地了。

对于我这样的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来说,拖拉机所翻出来的白骨,依然是一堆白骨而已;但是对我的祖母和叔父来说,白骨后面,隐隐约约就是他们熟悉的人。在夜深人静之后,大伯、叔父,还有我们这些男孩子,偷偷地到翻过的地里捡拾先人的白骨。大伯和叔父仔细地搜寻每一根骨头,然后用布包起来,再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埋好,并做个标记。

当然,那个时候被挖祖坟的并不是我们一家,几乎所有人家的坟墓都不存在了。所以,我们在捡拾白骨的时候,依稀看到远处有人拿着手电,也在寻找亲人的骸骨。大家心照不宣,并不见有人去举报。

那年除夕,大伯和叔父们带着我上坟,却并没有看到坟头,只是在记忆中的田埂上,偷偷地烧完纸了事。

我在祖母家住了一年多,因为父亲工作变动,我又回到了父母身边。那以后一直到“文革”结束,父亲带领我们的祭祀活动,都是在住处的十字路口进行。唐代诗人宋之问《途中寒食》云:“马上逢寒食,途中属暮春。可怜江浦望,不见洛桥人。北极怀明主,南溟作逐臣。故园肠断处,日夜柳条新。”我父亲的感受大约和宋之问差不多吧。

“文革”结束后,我的家乡和全国各地一样,“左”倾路线所带来的恐惧感一天天消失,对祖先的祭扫,也渐渐地变成了光明正大的事情了。多年以来,虽然我一直远离家乡,没有机会在清明节去祭拜先人,但是,春节的祭扫,总不会免掉的。而且,现在可以很方便的买到冥币,祭祀活动也不必偷偷摸摸地在夜间进行了。

人总是要死的,那么,人的生不过就是死亡的过程。既然迟早要死,与其在各种煎熬中求生,就不如死更接近于未来。所以,古往今来,好生恶死,贪生怕死,一直不是人们所能尊崇的美德。但是,如此看待问题,就会意识到人生本来的虚妄,世间的一切是是非非,都那么的可笑。虚无的认识导致对生命的淡漠,淡漠的人生观会消解人类延续下去的动力,最终可能导致人类的灭绝。当人类灭绝以后,人类所认识的时空都已不复存在,宇宙将会暗淡无光。所以,人类还是必须存在下去,宇宙才会因为有三才之秀气、万物之灵钟的人而变得有意义和有生气。

人类既然必须活着,就得活的有意义,生活的更快乐。人类进化发展至今,人们对快乐的认识,已经有了最接近的看法。人类的快乐,就是要让人有尊严地活着,同时也要有尊严地死去。孔子所谓“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不能只适用于个别人,而应该适用于一切人。

曾子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祭祀本身,不仅是为了死者,更是为了生者找到人的价值。人类的历史,就是一个不断地生和死的历史。虽然生可以被控制,而死却是没有办法阻挡的。如果一个人死了,没有必要的仪式去体现他曾经活过的事实,人生就变得非常的虚妄。所以,清明节这样一个节日,实际上与“迷信”之类是毫无关联的,只是体现了对生命的尊重。在尊重生命的本意中,祭祀时采取各种各样对生活的寄托,本身就是一段浪漫的感情。

社会在进步,而进步的表现形式,却是按照复古的形式出现,回过头来看过去的一幕幕,真是有恍若隔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