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谈两件小事:

其一是前些日子我去大学校园里的一家小店买信纸和信封,一位年轻的女营业员十分惊讶地对我说:“老先生,现在是什么时代呀,电话、电脑、伊妹儿十分发达,你还写什么信呀!”我默然。

其二是我的外孙大学毕业以后,在南京一家公司任软件工程师。最近他从法国、德国以及非洲的一些国家出差回来,我对他说:“你去国外出差,见闻一定很多,请你来信写一些海外见闻让我们见识,如何?”他听了哈哈大笑说:“外公,现在是什么时代呀!工作很忙,哪有时间写这玩意儿!”我只好向他苦笑。

我沉下心来想了又想:现代人人际交往十分频繁,书信难道真的可以废弃了吗?但从我的切身体会来看,书信不但不能废弃,而且应该大力提倡。我想以两位大学者的书信为例,说明书信多么值得我们重视和珍惜啊!

一位是文学大师钱钟书。我有幸在大学时代做过他的学生,在钱先生生前曾和他通过数信。

且先不说书信的内容,先看那行云流水般的书法,我就爱上了他的书信。试想,若没有深厚的书法功底,能写出如此漂亮的书法吗!一般老学者从小就练书法,以后他们成长为一位学富五车的老专家时,他们的书法更趋成熟。钱先生学贯中西,他的书法更见功力,人见人爱。钱先生学术研究工作十分繁忙,他惜墨如金,中外来信很多。他写回信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没有客套话,常常用毛笔只写一张纸,因为忙,往往只写日期不写年月。他的签名连在一起,很有个性。他的书信和他的文学作品一样,充满机智、幽默,语言简洁。在给我的这封书信中提到赠送茶叶之事,他写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茶已过浓矣。”已隐含着对我的婉转批评。在重大原则问题上,他可毫不含糊,他对我的回信用词不当,直言“一捧便俗”,使我汗颜。当前文坛上互相吹捧之风盛行,他对我的批评,不是很有现实意义吗?

另一位是科学大师钱学森。我的好友包广珪教授曾经大胆写信向钱学森先生请教科研上的一个问题。信发出以后,他并不期望能得到回信,因为钱先生实在太忙了。可是有一天他竟意外收到了钱先生的信,拆阅以后,不觉感动得热泪盈眶。先生丝毫没有架子,为一个不知名的科学工作者详细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想每一个看到这封信的人,必然对钱先生肃然起敬。信的内容深奥难懂、专业性强,在我们外行人来看,简直像“天书”一样。可是他的字体秀美、端庄,字里行间更觉他的科学态度是多么严谨而谦逊!

环顾周围为数不少年轻学子,写字七倒八歪,一点不美,写一张条子也句子不通,错别字屡见。难怪有识之士,在报上发出了“拯救汉字”的呼声,提倡尽量用汉字写信。其实自古以来,人们就重视书信交往,历代尺牍可称是我国文学宝库中一朵奇葩。著名的《古文观止》中就选了许多名人书信。又如《秋水轩尺牍》、《曾文正公家书》,都是许多人必读之作。古代文人所写的每封书信都香飘四季,芬芳扑鼻。我国不少著名学者也都十分重视书信写作。现代著名翻译家、法国文学专家傅雷先生的《傅雷家书》一直受到人们追捧,成为畅销书,就是一个明证。

我国不少老年知识分子,退休以后,不甘寂寞,依然继续读书学习,汲取新的知识,有的还笔耕不辍,常和老朋友鱼雁传书,抒发自己的所见所想。他们乐此不疲,生活充实又富于乐趣,得益无穷,其乐无穷。其中不少老年学者的书法精湛,成了人们的收藏品。中国书法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哪有一国的文字像中国书法那样美妙,似书似画,值得人们去“读”!又有哪一国的文字像汉字一般如此美丽,值得珍藏传之于世!

书写至此,我想到了法国的拿破仑,他不但是战场上的英雄,而且在书写情书方面,也是一个胜利者。据媒体介绍,世上最珍贵和最感人的一封情书是拿破仑写给未婚妻约瑟芬的。美联社报道说,因为约瑟芬的家庭财产问题,她和拿破仑发生争吵,约瑟芬指责拿破仑不是爱她本人,一气之下不再理睬他了。为了挽回约瑟芬的芳心,拿破仑在吵架后的第二天上午写下了这封情书,其中最重要的句子是:“我送你三个吻,一个吻你的心,一个吻你的嘴,一个吻你的双眼。”这三个“吻”终于征服了约瑟芬的芳心。据说这封字迹潦草的情书原件,被瑞士一位名叫施拉姆的先生收藏。他死后这封书信被家人发现,一家拍卖行估价高达460万美元。这当然是像天方夜谭一样,现实生活中并不多见。由此可见,书信是多么重要的交际工具,决不可以小看它的作用,它引发了人间许多悲欢离合的故事。书信不仅仅抒发人们的思想感情,也书写人生,书写历史,书写人间万象。中外文学史上,不少书信还成了著名的文学作品,如李健吾的《意大利游简》就是他写给新婚夫人尤淑芬的情书集。如此看来,书信可以随便废弃的么!

近据媒体介绍,有识人士鉴于国人进入提笔忘字的时代,提倡大力珍惜汉字,保护手写的习惯。7月份的《今日美国》报道,炎炎之夏美国各大夏令营明令禁止参加者携带手机、电脑,提倡用手写书信给家人和朋友。可见传统书信方式已引起全球的注意。美国人提倡从儿童时代做起,他们的做法很有前瞻性,值得我们重视。

亲爱的人们,你们的工作再忙,也不可忘记写信,拿起你们的笔,书写你们的丰富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