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育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是中共十九大报告提出的新要求,是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塑造人才的新目标。而君子作为中华民族千锤百炼的人格基因,是中华文化树立的做人标杆,是数千年来中国人推崇的正面人格形象。表面看,时代新人与传统君子似乎相隔遥远;实质上,两者的基本精神和内在要求是高度契合的。

何为时代新人?综合时下权威解释,主要涉及五条标准,即有理想、明大德、强本领、勇担当、重实干。其实,这五个方面要求,古代先哲谈论君子人格特点时早有涉及,并且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反复申明。“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学以致其道”“君子之志于道也”,这是强调君子要有理想有抱负;“君子以厚德载物”“君子怀德”“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这是把明大德作为成就君子的必备条件;“君子博学于文”“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这是将本领和能力看作君子的基本素质;“君子忧道不忧贫”“君子安而不忘危”“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这是肯定君子要有担当精神和忧患意识;“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这是推崇君子要有奋发有为的实干精神。

当今日新月异、气象万千的中国,是古老中国的延续和发展。新中国成立70年来产生积极而广泛影响的时代精神,也是对中华民族5000多年形成的伟大民族精神的继承和发展。从20世纪50年代的“时传祥精神”“铁人精神”,60年代的“雷锋精神”“焦裕禄精神”,70年代的“红旗渠精神”“小岗精神”,80年代的“改革精神”“女排精神”,90年代的“孔繁森精神”“抗洪精神”等,到新世纪以来众多“时代楷模”“道德模范”“中国好人”所张扬的时代精神——尽管这些精神光耀于不同时期、闪烁在不同行业的人身上,但在精神实质上却是一脉相承、彼此重合的。不论是赤胆忠诚的爱国情怀、坚毅顽强的奋斗意志、精益求精的钻研品格,还是敢闯敢试的革新追求、爱岗敬业的诚挚奉献、助人为乐的古道热肠等,都既是我们时代披荆斩棘、开拓前行的价值导向和精神动力,也是对“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民族精神的时代诠释和生动实践。

当然,时代新人与古代君子所处时空不同,面对不同的生存条件和发展问题,需要以不同思路、不同方法回应和解答各自的时代课题,这是显而易见的。但两者在面对和处理不同时代矛盾时,又具有大致相同的内在精神气质,即孔子所说的“吾道一以贯之”的伟大中华民族精神,这是毋庸置疑的。

如此突出时代新人与传统君子的内在联系,自然涉及对人文思想和文学艺术领域继承与创新关系的认识。如“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这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中的名句,多被解释为“周虽然是旧的邦国,但其使命在革新”。而《大学》对此指出,此句意义应与汤之《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尚书·康诰》中的“作新民”相联系。“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镂刻于商朝开国君主成汤的浴盆之上,意为每天沐浴洗澡去除污垢,才能保持洁净清新;引申义为每日以德净心和自省,才能保持思想的纯洁、健康和进步。“作新民”是指教育感化使人不断自新。因此,“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并非说周朝脱胎换骨,革故鼎新,变成一个新的邦国,而是指“周朝虽为旧邦,命运却呈现新的气象”。宋代理学家程颐曾说:“君子之学必日新,日新者日进也”,这里所说的“新”,并不是对原有学问的抛弃和否定,而是指在旧有学术基础上的不断进步、拓展和深化。

又如,我们今天所说的“以人民为中心”执政理念,就有着源远流长的深厚传统。它与古代“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等民本思想,不仅一脉贯通,精神也高度吻合。其他如崇尚清廉为政、勤勉奉公,倡导严于修身、俭约自守等,莫不如是。为什么唐太宗怀念魏征时说“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为什么在社会生活快速演进、今非昔比的当下,我们仍强调继承传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性?其原因就在于,现代由古代延伸而来,现代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而漫长的古代不仅在时间上是千百个既往现代的累积,并且在知识文化上拥有无数既往经验和智慧的积淀。

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除自然科学及工程技术领域会发生彻底颠覆既往理论或产品的状况外,文学艺术和社会科学领域许多反映社会人生基本规律的思想,往往并不会随着时代变迁而失去意义,反而会因经过历史检验而绽放出更加夺目的光彩。我们之所以能够从古代经典如“四书五经”及唐诗宋词等中获得怡情明智、温润心灵的审美感受,其原因正在于此。人们常说鉴往知来、借古开今,也在于历史和传统中饱蕴着大量处理当下问题的启示。

在中国文化里,孔子被誉为“万世师表”。集中反映孔子思想和情怀的《论语》总共不到16000字,“君子”一词竟出现107次,堪称其核心概念。翻开《论语》,从开篇《学而》里的“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到末篇《尧曰》里的“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从头至尾20篇,每一篇章都从不同方面对君子人格不断雕塑、反复刻画。冯友兰曾说,孔子一辈子思考的问题很广泛,其中最根本、最突出的就是对如何做人的反思,就是为人的生存寻求精神上的安身立命之地。如果说孔子思想的核心是探求如何立身处世即如何做人的道理,那么他苦苦求索的结果,或者说最终给出的答案,就是做人要做君子。

为了让世人认识和理解自己悉心设计的君子人格,孔子睿智地采取比较法,同时论述了比君子高大的圣人和比君子矮小的小人。他对弟子把他奉为圣人的做法表示反对:“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他还明确说“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关于小人,他在与君子一系列对举和比照中予以贬责和否定,如“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等。这就告诉我们,君子既不是仰之弥高乃至高不可攀的圣人,也与目光短浅、心胸狭隘、见利忘义、斤斤计较的小人判然有别。君子作为孔子心目中崇德向善之人格,理想而现实、尊贵而亲切、高尚而平凡,是可见、可感,可学、可做,并应学、应做的人格范式。

习近平同志指出:“培育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必须立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他强调:“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有其独特的价值体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的基因,植根在中国人的内心,潜移默化影响着中国人的思想方式和行为方式。今天,我们提倡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必须从中汲取丰富营养,否则就不会有生命力和影响力。”我们今天从优秀传统文化里获取做人做事的启示,尤其需要重视在中华文化历次整合中以“最大公约数”出类拔萃的君子文化,在全社会大兴君子之风、大行君子之道。换言之,时代新人也可以说就是现代君子。

习近平同志曾对领导干部提出“三严三实”的箴言,“严以修身、严以用权、严以律己,谋事要实、创业要实、做人要实”。这既是塑造时代新人所应遵循的基本原则,也与传统君子人格的要求不谋而合。以儒学为主干的中国传统文化认为,人生在世要有所作为,首先必须“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然后才能“治国、平天下”。《论语·学而》“吾日三省吾身”、《礼记·中庸》“君子慎其独也”、《荀子·劝学》“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汉书·刘向传》“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等,所言都是君子应严格要求自己、不断提升自身修养。这与严以修身、严以用权、严以律己的要求,可谓异曲同工。《论语·子路》“言必信,行必果”、《孔子家语·颜回篇》“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王符《潜夫论》“大人不华,君子务实”等,无不提醒和告诫人们谋事要实、创业要实、做人要实,这对今天时代新人立身处世同样具有积极借鉴意义。

人是社会实践的主体,也是历史文化的产物,既能推动现实社会的进步,又被社会历史文化所塑造。时代新人作为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生力军,其人格力量既孕育于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生动实践中,又起源于近百年中国革命和建设艰苦卓绝的峥嵘岁月里,更扎根在中华民族悠久历史和厚重文化肥沃土壤的深处。培育时代新人,要从伟大祖国高歌猛进的火热生活中锤炼思想和意志,也要从中华民族历经磨难跋涉向前的辉煌历史文化里淬炼精神和品格,使时代新人不仅激扬新时代的豪情和风采,而且饱含君子人格的底蕴和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