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有人问我最喜欢世界上的哪一家博物馆。这是一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博物馆之间是无法比较的,各有特点,哪一家都不可或缺。但是既然问了,又不能不回答,我只能说:我最喜欢瑞典的瓦萨沉船博物馆(VasaMuseum)。虽然这家博物馆不在世界十大博物馆之列,没有那些著名博物馆中人们耳熟能详的世界名作,其知名度也一般,可这是一座非常特别的博物馆,其独特性相信每一位造访过的人都能够说出一二,凡是去过的人大多赞不绝口。

围绕一艘沉船来办博物馆是有难度的。并不是所有的船或沉船都能够用来办博物馆,有的只可能成为博物馆中的一件展品。所以,沉船的具体情况很重要。说到沉船,人们最熟悉的就是至今还葬在大海中的“泰坦尼克”号,而围绕沉船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故事,越是著名,故事就越多。在世界知名的古沉船中,最著名的非瑞典的“瓦萨”号战舰莫属。它是世界上第一批风帆炮舰,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炮舰,也是现存唯一一艘17世纪的大船。可以说,这一以瑞典国王的姓氏来命名的船业巨无霸,充满了值得叙说的故事——沉船的历史,沉船的规模,沉船的建造,沉没的原因,以及打捞、保护、建馆的过程等,都可以构成博物馆的重要内容。

“瓦萨”号有着庞大的身躯,曾经是世界之最,而它的历史背景则关系到海上霸权和海上贸易。它的沉没曾经是一场震撼整个国家的灾难,长久地影响了民众对于技术发展的信心,更重要的是,船的沉没打碎了瑞典雄心勃勃的强国梦。

而今,沉船博物馆除了展示沉船本体之外,还展示了世界考古史上的奇迹。

关于沉船

1625年,瑞典摆脱丹麦统治之后,国王古斯塔夫二世为建立海上霸权,决定建造四艘战舰,“瓦萨”号是其中之一。它共有五层甲板,船长69米,宽12米,主桅杆高达52米,船帆总面积1275平方米,装炮64门,载水手、士兵共445人,排水量1300吨。“瓦萨”号原设计为单层炮舰,但国王得知强敌丹麦已拥有双层炮舰,便下令把炮舰改造为双层。这样做不仅违反了设计原则,还因为加装了上层甲板并增设大量火炮,造成船体失衡,并最终导致其首航时酿成了巨大的海难。

“瓦萨”号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驶向海洋深处,却在众目睽睽下沉入30多米深的海底。沉没后不久主事者就想进行打捞,却限于技术条件而无法实现,可是人们并没有忘记它。独立研究人员安德斯·弗朗热从童年时代起就对斯德哥尔摩群岛海域里失事的船只产生兴趣,在20世纪50年代初即开始了搜寻“瓦萨”号的工作。海水里的船蛆和蛀船虫会对木质船骸造成破坏,但波罗的海的海水咸度不高,这些生物无法大量繁殖,因此这艘战舰才得以在海底保存300多年。经过数年苦寻,1956年,安德斯终于发现了沉睡海底的“瓦萨”号。

1959年,“瓦萨”号被成功拖移到船坞附近的浅水区。由于存在水下木质文物脱水后防缩和防腐的处理问题,打捞到的所有船上物品的整理、登记、编号工作都只能在海水中进行。船体清淤、堵漏的工作也同时开展。1961年4月24日,这艘在海底沉睡了333年的古船在耗费巨资、历时五年的打捞之后,终于浮出水面。为了保证“瓦萨”号在离开海水之后不会氧化和脱水,专家用聚乙烯乙二醇与水的混合液喷洒到船体以及其他木质文物上,进行脱盐脱水处理。这种遇水即溶的蜡制品可以取代水,渗透木材。从1962年开始,用500只喷头每喷洒25分钟间歇20分钟,连续喷了17年,一直到1979年才完成了脱盐脱水的处理,从而使这艘当时已350多岁的木船得到了完好的保护。从打捞到修复的近20年间,瑞典各相关领域的专业工作者利用多种现代化手段,非常严谨地将沉船恢复到接近原本的状态。而从水中捞出的万余件船体附属部件和700余件雕塑,在经过防腐、防缩处理后也都安放到原来的位置。其后又经过多年的船身加固等,终于完成了沉船的修复工作并公开展出。“瓦萨”号的打捞和保护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为当代累积了保护沉船的宝贵经验。

关于博物馆

瓦萨沉船博物馆由尤让莫森和玛丽安达尔贝设计,德国马克·孟松建筑设计公司设计建造。博物馆选址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动物园岛的玛丽造船厂,是在1879年的旧船坞的基础上建设的,而展现当时船坞地区的浮雕就陈列在博物馆入口的外面。显然,这一特色博物馆的建筑选址不同于其他博物馆,要充分考虑沉船的重修问题,旧船坞正是一个绝佳的地点。博物馆建筑的外观有着与船相似的造型,十分古朴且富有港口特色。这座建筑面积6000平方米的博物馆,在1992年被提名为瑞典木建筑奖。无论是外观给人的感觉还是实际的面积,该馆都不能算大,可是进入馆内后却感觉空间非常之大。博物馆应该能够保证游客全方位观赏整个船体,因此需要足够的内部空间以容纳这艘大船。因为船属于异形结构,所以围绕船四周的观赏平台就不可能统一在一个平面上,而要高低错落,这不仅便于观赏,也丰富了建筑内部的空间结构,不同高度的单元产生了与沉船关联的空间层次感。建筑的承重结构主要为钢筋水泥,醒目的承重柱的高度也是其他博物馆中少见的,那巍峨气势,契合了沉船之大。而在建筑材料选择上则突出了木质船固有的特色,墙面主要使用木材。赤色、棕色和黑色水浆颜料的综合使用,给人以古朴、沧桑的感觉,也契合周边的氛围。作为一座新建筑,它在周边古老的建筑群中却并不突兀,十分和谐,这也是它成为20世纪90年代最伟大建筑的重要原因之一,可以说,瓦萨沉船博物馆将博物馆建筑的设计艺术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围绕沉船来办博物馆,有很多方式,也有很多种设计,正所谓“把戏人人会做,各有巧妙不同”,但优劣是泾渭分明的。如果将“瓦萨”号放到世界其他国家,那里的专业工作者很可能会设计出不同的方案。而瓦萨沉船博物馆展现出的瑞典人对于沉船以及博物馆的态度是不一般的,它可以成为世界博物馆和水下文物保护的标杆。用博物馆的方式建立起水下考古与当下的联系,这正是这座特别的博物馆呈现给人们的专业精神和专业水平。

毫无疑问,博物馆的建筑非常重要,这是构成它特色的一个重要方面,但仅有合适的建筑还远远不够。瓦萨沉船博物馆在展陈方面,尤其是在建筑与展陈结合方面的成就同样十分显著。从进入博物馆开始,以沉船为中心展开的视觉上的安排就别具匠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沉船,开门见山。博物馆就是这艘船停靠的港湾,就是它休养生息的船坞。博物馆内部分地上、地下七层,每层都与战舰各舱平行。所以,在不同的楼层围绕着它转一周,会有不同的视角,看到不同的内容。可以说,该馆在展示方面的设计也是其独特性的另一重要方面。宏观上看,无论是大船整体还是内部空间都让人震撼;而微观上看,其丰富的内容与精致的展陈都让人们深刻认识到博物馆的专业性。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原始的陈列,而是有着精心的策划和整体上的安排。如果观者仅满足于参观沉船的话,就难以了解与沉船关联的很多内容,也难以认识这一博物馆的独特性。

从大门进入馆内,实际上是在四层。在这一层可以看到关于“瓦萨”号的电影,还有关于“瓦萨”号的历史、打捞和恢复重建过程的专题展览,其中有比例为1:10的“瓦萨”号张帆航行的模型。二层有“瓦萨”号沉船遇难者的遗骸,游客还可以体验模拟驾驶17世纪的船只。五层有比例为1:1的“瓦萨”号高层大炮甲板模型,还有很多战舰上的原物。六层展示了“瓦萨”号的艺术装饰,并介绍了这些装饰的象征意义。三层和七层是看沉船的最好角度,可以近距离感受当年它宏伟的气势。船体上还有非常精致的雕刻,内容有《圣经》里的英雄、罗马皇帝、狮子、海中生物、希腊诸神等,这些装饰很难和战争联系到一起,而战舰则更像是一座海上的宫殿。难以想象,300多年后,要将船上1.4万个散了架的木制品及700余尊雕像还原到接近原貌,这是如何艰巨而细致的工作,所呈现的是多么严密的多学科组织和协调。

不同楼层还有作为“特展”呈现的丰富内容,如“船上生活”部分陈列着表现“瓦萨”号船上生活的模型,有推磨、酿酒、擦大炮的水手与喝酒、谈笑的军官,以及水手服、工具、金币、朗姆酒等实物。在展陈手段的多样化方面,该馆也是极尽所能,不管是传统的方式还是现代的科技,不管是用实物还是用影像,都烘托了沉船的主题和历史的氛围。在细节方面,馆内有音频导览标志的地方都可以听到中文解说,还有时长17分钟、制作精良的电影等。无疑,展陈越丰富就越能说明这艘沉船的重要性,也越能展现它的不同凡响。

因此,参观这座博物馆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慢慢地去品味。

(作者单位:中国国家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