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许多东西值得珍惜,而最值得珍惜的首推尊严。失去尊严,一切所谓有价值的东西其实都将贬值,人生也就随之轻淡和苍白了。

尊严不等同于身份,身份高不见得有尊严,身份低不见得没尊严;尊严不等同于财富,有财富不见得有尊严,没财富不见得没尊严;尊严不等同于本事,本事大不见得有尊严,本事小不见得没尊严;尊严甚至也不等同于知识,知识多不见得有尊严,知识少不见得没尊严。体面不是尊严,因为少却尊严也能赢得体面;威风不是尊严,因为少却尊严也能显出威风;自大不是尊严,因为少却尊严容易助长自大;虚荣不是尊严,因为少却尊严可能滋生虚荣。尊严是什么?是灵与魂,骨与节,气与魄,道与德,是国格、人格与品格,是生命之结晶。“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尊严;“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尊严;“男儿自有黄金膝,除却梅花不拜人”是尊严;“不为五斗米折腰”是尊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是尊严;“士可杀而不可辱”是尊严;而恃强凌弱、作威作福、颐指气使、横行霸道、狐假虎威、为虎作伥、仰人鼻息、低三下四、卖身求荣、苟且偷生等,都会尊严扫地。

上苍给我们披上人皮的时候,无不赐给一份尊严。但尊严易失。世上诱惑太多,经不住诱惑,就将失去尊严。利益、权位、富贵、美色,该得到而得到了,不失尊严;但这些东西常常成为诱饵,私欲熏心者、意志薄弱者,就会自弃尊严,趋之若鹜。在各种诱惑中自动交出尊严的人委实不少。世上陷阱太多,掉以轻心,就会身陷不测,自取其辱。天下事就是这样,有些表面看来既顺理又成章、既利人又利己的东西,内里却藏着祸患与杀机,不识就里者,眼花缭乱者,粗心大意者,心存侥幸者,都易于上当,失足而成千古恨。如果说在诱惑面前舍弃尊严是“愿者上钩”的话,掉进陷阱而损失尊严则是误入歧途。再者,世上不乏恶势力,顶不住压力,抗不住邪恶,就将被夺去尊严。人间有铮铮铁骨,也有逆来顺受的人;有宁折不弯的好汉,也有忍气吞声的懦夫。在邪恶面前却步甚至向邪恶低头,是要牺牲尊严的。这世上还有无道,还有非礼,还有不公,还有争斗,还有恶棍,还有小人,这一切都挤压着尊严的空间。

尊严易失,只在固守。尊严既是人生高地,也是人生底线,守住它,处于人生巅峰时自有气象,走在人生低谷时也不低俗。固守尊严,最关键的还不是警惕他人染指、外因干预,而是要严防自己的灵魂出窍。尊严与我们的灵魂厮守在一起,一旦魂不守舍,尊严也就随之失守了。我心有主,谁奈我何?施以威逼,我心不屈;施以攻伐,我心不弱;施以迷误,我心不昧;施以利诱,我心不贪;施以美色,我心不乱;施以私恩,我心不动。那么,我们的尊严将会永在。为了高贵的尊严有时要付出代价,要蒙受损失,要做出牺牲,既然一切都抵不上尊严可贵,那么,丢掉一切也不能丢掉尊严。这是做人的大义与大道。我们求取,一定有尊严地求取;我们拥有,一定有尊严地拥有;我们生存,一定有尊严地生存。许多时候,尊严可以成为交换的筹码,可以卖出好价钱,比如见利忘义,比如出卖朋友,比如溜须拍马,比如投人所好,比如助纣为虐,等等,都可能带来“好处”。然而,应有尽有而没有尊严,一切都会黯然失色,那并不比叫花子高贵。

我之所以如此看重尊严,不仅因为尊严是个人的价值核心,还因为个人尊严能够升华为国家尊严、民族尊严、社会尊严。只有维护而不出卖自我尊严的人,才可能维护而不出卖国家尊严、民族尊严,也才可能给予社会和他人尊严。不惜出卖自己尊严的人,他什么不敢出卖?这样的人于国于民于大家,都非常危险。

(原载《群言》2006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