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世广是书法家,也是诗人。他最近出版了诗集《雪池诗墨》,“雪池”是诗人居住的老胡同的名字,取来作书名,挺见古意。不过收入书里的却多为新诗。大概他的书法创作更多苛求法度,所以写诗就比较追求自由。在这个集子里,他较多地配放了他的书法作品,也许是有意要作这样的比较。把二者放在一起,读诗也读书法,品书法也品诗,相映成趣,互为激荡,是个好创意。

古人从启蒙时期开始,就得学习写字。能成大政治家、大文豪的,都得有深厚的书法功底。可以说,写字是古代政治家、文化人的基本功。现代社会,文艺分类精细化,才有了专业的书法家。当书法成为专门的艺术后,就不单单局限于书法本身的功底了。诗人说“功夫在诗外”,书法家就得说,功夫在“书”外了。作为书法家的崔世广显然深知,书法创作到一定程度,思想艺术要突破,光靠书法技巧不够,还得有文化,文化是当代书法的基本功。崔世广选择了诗歌写作来打底铸基。书法与诗歌之间文心相通,气韵相融,正如他在诗集后记中所说,诗与书,又何尝分过家呢!看得出,他是想通过写诗打通这层关系,从而打开书法艺术创新的空间。

读崔世广的诗,能感觉到虽然他的诗歌创作起步不久,但他却是一个很有诗人气质的人。他写诗,是一种文化积累,更是他情感的冲动、心灵的撞击、精神的追求。他要在书法之外,寻找到和书法一样的美。因此,我们应该超越一般的文化积累去读崔世广的诗。他的诗大致上可以作一些分类:一类是在书法创作中迸发出灵感,把书法韵律变成诗歌的意境。如他在书写苏轼的《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时激活了《宋词小札》这首诗的灵感,“梧桐斜月挂/时间追白马/当时夜晚已寻常/人似孤鸿/事如春梦”。如从书写李白的《北风行》中提炼出《冬日远行》的句子,“天空暧昧着/把悲伤延续到了冬日/心中的旖旎/在一闭眼中消失”。书杜甫《春夜喜雨》,便有了《上盘村的雨》,“在雨中独自散步/思想慢条斯理/这心底暂时的寂静啊/是我难得的快意”。还有书李商隐、辛弃疾、陆游、陶渊明、柳永、晏殊等人的诗词,都读出了心得,写出了诗句。甚至在书写一些当代诗人如食指、海子、席慕蓉等人的作品时,也能如泉水一样涌出自己的诗。这种与书法创作互动的诗作,在崔世广的诗里占相当的比例,反映出他的诗与民族文化的血脉联系。另一类诗作主题集中在故乡上,反映远行游子的乡愁之心。如《故乡行》,“小时候/在大人忧虑的肩头放纵/在鸣蝉的树荫里仰望/还有清明前后的熏风/摇曳着笑脸的风筝”。如《乡愁》,“那年/提壶踏青之后/我将乡愁掰为两半/一半埋在故乡的小院/一半装进背包离开”。如《听,秋的声音》,“在父亲沉默的劳作里/母亲期待的眼神里/在爷爷的酒壶里/奶奶的叮咛里/在故乡田野里/村头的碾子里”。诗人还有许多写节气、写四季的诗作,如《初秋远行》,“我把目光转向你/慢慢告诉我秋天的意义/不是古殿檐头的风铃/不是满身绿锈的大钟/不是在阔别已久的家中/慢慢整理发霉的文章”。如《白露夜的思念》,“白露夜的村庄/凉意初透/我思念姑姑/我又看到了那排排的葡萄架/姑姑和姑父/佝偻着身躯劳作/微笑着说:娃,来吃葡萄”。如《清明》,“熟悉的陌生/陌生的熟悉/在心底无声转换/诀别后的思念,早已是薄薄日子里/厚厚的梦魇”。

如果上述归纳还算到位的话,那么我们不难发现,崔世广写自由诗虽不受传统格律的限制,但骨子里还深受唐诗宋词的浸润,气质上还带着传统诗词的古意。这种古意,从他的书法中传递到他的诗句意象里。一方面,他大量抄写古人诗篇,形成了他书法作品独有的品格;另一方面,他又在诗里守望着民族文化的传统,形成了与众不同的诗歌个性和艺术特色。可见,诗人内心是很讲究文化规范的,也知道“自由”的边界。当今很多自由诗,早就越写越没边,这不是越写越自由,反而是越写越失去自由。

有意思的是,崔世广《雪池诗墨》里的诗,多寄情于山川田野,天地日月,宇宙星空。传统文化人喜爱的梅兰菊竹、花鸟鱼虫,在他的诗里几乎没有写到。那么多篇章,提到梅花不超过三处。当然,也有写到杨柳、梧桐、枇杷、葡萄、梨花、槐花、芦花、枣树等,但都不是诗人主要抒怀的对象。这对一个具有传统文化风骨的诗人来说,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其实,从崔世广的书法作品中也许能得到一点启示。他的确师承传统,却也有现代人的个性气质和追求,也有突破传统的冲动和创新。把“书”转化为“诗”以后,就自然而然更倾向“远方”。天地日月、宇宙星空,也许就是他内心的“远方”。这可能是他诗歌的长项,也可能是短板。但不管怎么说,他的诗歌精神与他的书法精神是共通的。

什么是崔世广的诗歌精神?我思忖良久。直到读到他的《这个时候》,才多少捕捉到。“我无可奈何/惊慌失措/终究没能找到回家的路/在帝都的阴霾里迷失了自我”。短短几句,点了诗集的题,也点出了崔世广诗歌精神之所在。诗人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拯救自我,找到回家的路。这是所有进入现代性进程的人共同的哲学困惑,也是当代诗歌的重要主题。世界高速发展,人的灵魂反而无处安放,繁华的物质生活让人们失去了精神的家园。崔世广和所有感受到现代文明痛苦的诗人一样在寻找,在都市里寻找,在乡村中寻找,在春夏秋冬中寻找,在天地中寻找,也在古人那里寻找。也许他还没找到,还走在寻找的路上。但他的寻找本身,已化为诗境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