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60年代初,钱君匋根据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中第二辑和附录内容,以红军长征经过的城市关隘、名山大川为创作题材,以征途所经历的年月为序,创作长征主题印章,共计100方,历时大约半年。1961年,《长征印谱》告成,并于1962年7月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此后,钱君匋又反复推敲,陆续改刻了近半数作品,倾注了大量心血,1979年《长征印谱》第二版出版。
从历史背景看,1956年,党为繁荣文艺,提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钱君匋当时选择这样一个革命历史题材进行篆刻创作,无疑是在这一方针指导和感召下的一种大胆创新。后来,钱君匋把《长征印谱》诸印钤为手卷,请沈尹默题额,沈老在卷首写下“通向共产主义大道”八个大字。
1987年,钱君匋将毕生所藏捐赠给家乡浙江桐乡,这套《长征印谱》第二版原石共100方同时入藏君匋艺术院,成为重要的红色藏品。
2026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这套篆刻于60多年前的印谱让我们在感受艺术、重温历史的同时,也必将激励我们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此文将从缘起、创作出版、修改再版几个部分来还原这部伟大的作品。
缘起
1958年,上海音乐出版社与上海新文艺出版社、上海文化出版社合并为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年初,钱君匋因受运动牵连,被调入该社总编室做美术顾问。因无具体业务工作,他日常除了阅读大量的外国文学名著外,就是练习书画。书法的内容大多是革命口号,绘画也多是向日葵之类的题材。再就是为陈望道、朱屺瞻、丰子恺等人刻姓名章。然而,他并不满足于只刻私印,而是想刻些更有意义、更有艺术价值的作品。在钱君匋的学生、上海画家范长江所著《艺兼众美——我的老师钱君匋》一书中,很详细地描写了钱君匋为什么选择篆刻《长征印谱》的过程。
1960年初夏,钱君匋约了老朋友曹达,一道去“红房子西菜社”(今陕西南路三十七号)吃西餐。两人聊天时,钱君匋表示,想刻点东西,又不知道刻什么内容为好。正巧,西菜社的收音机正在播放一首用毛泽东诗词谱成的歌: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曹达建议,就刻它了。
一开始曹达以为钱君匋说说而已,后来看到他在为刻《长征印谱》做各种准备工作时,就给钱君匋介绍了他的老首长刘晓同志:
“我的老首长刘晓同志,现任中国驻苏联大使。前几天他从莫斯科回北京述职,昨么子来上海,住在东湖宾馆。我下午就陪你去见他,听一听他这个老红军怎么说。”
钱君匋连声叫好。上海刚解放,他与刘晓见过一面。这次在东湖宾馆,钱君匋听了刘晓讲述其亲历长征的真实故事,不禁肃然起敬,又听取刘晓建议,受益匪浅。
钱君匋随曹达从东湖宾馆出来的时候,精神境界为之升华,领悟到一种使命感、神圣感,意识到自己之前缺少的正是这种感悟。
在以后的日子里,钱君匋以极大热忱全身心投入《长征印谱》的创作当中。
创作出版
经过大半年的不懈努力,《长征印谱》的100方印章创作终于完成。印谱从“瑞金”开始,到“延安”结束,以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先后经过的关隘、地名、重要战役相连,铁笔传情,金石铭史,给人艺术与历史的双重震撼。
1962年7月,《长征印谱》出版。一经面世,就引起强烈的社会反响。印谱扉页为沈雁冰题签,第三页为沈尹默题的“君匋新制长征印谱”几个大字。篆刻家、时任文化部党组书记兼副部长齐燕铭用篆书题写一阕《浣溪沙》以祝贺:“革命从来不怕难,长征万里越千山,长留壮绩在人间。鸿爪雪泥今眡昔,发扬蹈厉后承前,遗踪入印者谁钱。”
钱君匋的恩师丰子恺亦题诗相赠:“长征神圣地,印谱永流传。此是燕然石,纪功亿万年。”
1962年版《长征印谱》的印制形式是参照原拓印谱制作,原拓本中还有叶恭绰与潘伯鹰撰写的长序,以及王个簃、叶潞渊、叶恭绰的题诗,估计是字数较多的原因,出版时没有放进去。从叶恭绰的序文可以直观感受到其对印谱的极高评价:
钱君匋以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所经要地之名,手刊之石章,仍于边跋志战事经过之年月日,凡得百方,以其印谱示余。余为之惊叹,以为体裁之俱造,艺事之精能,皆昔所未常有也。……吾意此二万五千里征程所历一都、一邑、一关、一隘皆充满我诸先烈与开国元勋之精神血汗。今序而手刻之于石,玺印虽微,视泰山燕然,应无二致,其地之山川草木,均将被光辉而增声价,为国内各族永存规范焉。君匋此举,令其事与革命大业相为映发,岂独夸艺术之精勤而已哉。
印谱最后为钱君匋自己的后记:
这部印谱,是在党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的感召下创作出来的。在创作的过程中,我深刻地受到一次革命传统的教育,在思想上获得了很大的收获。……因为石面狭小,客观上存在着限制,所以不能畅叙所有的英雄事迹,只能撷其重点,以短语出之,这是篆刻艺术和其他艺术不同之处。
关于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历史史迹,以文学或者绘画、音乐来表现的,已经先后出现了。这样伟大的题材,要以具有特殊传统的篆刻艺术来表现,是否适合,也还没有把握。我之所以不敢藏拙,一来表达我个人对党和毛主席的无比崇敬,二来借此作为学习传统艺术的实践,希望抛砖引玉,在艺术的园地中格外灿烂芬芳。
修改再版
《长征印谱》出版后,反响热烈。香港《大公报》派专人来沪向钱君匋约稿,希望他能为该报撰写有关金石、篆刻的知识性短文,供连载用。钱君匋决定与好友、篆刻家叶潞渊合写。
叶潞渊篆刻师从赵叔孺,同门弟子中有陈巨来等人。叶潞渊兼工丹青,所作花卉、蔬果无不精妙。钱君匋与叶潞渊等,定期在曹家渡沪西状元楼(今长宁路33号)饮酒论艺,交情颇深。因而,钱君匋接受《大公报》约稿时,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叶潞渊。
钱君匋、叶潞渊二人用了半年左右时间,共写了70篇短文,以《中国玺印源流》为标题,相继在香港《大公报》文艺副刊连载。1963年4月,《中国玺印源流》单行本正式出版。
也许是对篆刻史论的进一步深入研究,让钱君匋对之前匆匆刻就的100方长征印章有了艺术上的不满足,于是着手修改。接下来的三四年间,钱君匋反复推敲,改刻了100方中的44方及48则边跋,准备重新编纂出版。然而,这个愿望一拖再拖,直至1979年,才得以在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重新出版。
第二版《长征印谱》的封面题签为沈尹默所写,扉页题字还是沈雁冰,齐燕铭与丰子恺的题词不变,后记也不变,增加了钱君匋自己写的第二版前记:
十七年前,出版了这部《长征印谱》,我当时工作和社会活动比较繁重,只用了一些业余时间来刻成,不免有推敲不够的地方。过了三四年,曾把自己认为不满意的部分作品作了重刻,这就是第一次修改本。……
这个第一次修改本,几年前曾给一些友人借了原印去拓谱。不知是谁没有得到我的同意,私自把它拿到香港,给一家书店改名《钱君匋印谱》出版了。该书编排印刷都很不像样,绝大部分都走了样,甚至有印倒的、印反的、缺角的,不一而足,实在不堪寓目。如果认真从事,注意印刷质量,力求保持原作艺术效果,那么,多一个地方出版,宣传史无前例的、伟大的二万五千里长征这一壮举,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这个印本却极不严肃,粗制滥造,不仅损害了我的刻印艺术,而且也损害了长征这一辉煌事迹的宣传,这是我所不能容忍的。
如今天宇清明,日月重辉,东风浩荡,百花争发。……这本印谱经我反复推敲,改刻了一百钮中的四十四钮,及四十八则边跋,作为第二版得以和读者重新见面,是多么欣幸啊!
(作者单位:君匋艺术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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