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化是我国近代以来包括卢作孚在内的爱国企业家一生的理想与追求，也是他们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期盼。著名经济学家厉以宁先生在《卢作孚文集》序文中写道：“创业不是简单地改变个人的处境，或使得个人的事业有所成就；创业是同国家的振兴、国民经济的腾飞联系在一起的。”在厉先生眼中，“卢作孚先生正是这样一位有高度创业精神的企业家”。

卢作孚是我国著名爱国企业家，是民国时期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民营航运企业——民生公司的创建人，被毛泽东同志赞誉为发展我国民族工业不能忘记的实业界人士，习近平总书记曾称他为爱国企业家的典范之一。

概括卢作孚的企业家精神，就是“爱国强国、创新敬业、社会担当、诚信无私、世界眼光”，而他的中国现代化理念与追求则贯穿其中。任何一种思想和精神的产生，都有它特定的历史背景和形成的历史脉络。卢作孚的企业家精神产生在兵荒马乱、社会动荡的年代。面对积贫积弱、满目疮痍的中国，他更坚定了对中国现代化的信念与追求。

对于中国现代化，卢作孚早在1934年写的《从四个运动做到中国统一》一文中就有明确的认识：“内忧外患是两个问题，却只须一个方法去解决它。这一个方法就是将整个中国现代化。”他提出要通过开展产业、交通、文化、国防四个运动来实现。可以说，卢作孚选择走上实业救国之路，就是为了实现中国现代化的理想。

爱国强国——现代化的初心

习近平总书记在2020年7月召开的企业家座谈会上说：“爱国是近代以来我国优秀企业家的光荣传统。”卢作孚1925年创办民生公司时，整个公司的家当只有一艘载重仅70吨的小客轮，但卢作孚却为公司制定了“服务社会，便利人群，开发产业，富强国家”的宗旨，不但把一个小小的航运公司与整个国家紧密联系起来，彰显了他与国家共命运的爱国情怀，而且以“开发产业，富强国家”体现他对中国现代化的强烈期待。

卢作孚一生多次婉拒高官厚禄，但在民族危亡之际，他却没有推诿，而是挺身而出，临危受命，出任交通部常务次长和全国粮食管理局局长，承担起全国战时水陆交通运输和前后方粮食供应这两个艰巨、繁重的任务。特别是在1938年10月至11月的宜昌大撤退中，卢作孚坐镇宜昌指挥，以民生公司轮船为主力，在长江上游枯水期到来之前的40天内，成功将拥塞在宜昌的3万多难民和近10万吨物资撤出。这一丰功伟绩改变了抗战历史，被时人赞誉为“东方敦刻尔克大撤退”。

在整个抗战过程中，民生公司共运送270多万出川抗日将士和150多万难民。这些难民中，不少是国家建设的精英人才；运送的大量机器设备，更是中国军事工业、航空工业、轻工业命脉。可以说，卢作孚与民生公司奋力抢运，就是为了保存向中国现代化奋进的实力。民生公司被赞誉为“救国公司”，卢作孚被赞誉为“民族英雄”，可谓实至名归。

创新敬业——现代化的动力

创新敬业是一个企业家最基本的素质，是一种永不满足现状，不断求变革、求卓越的进取精神。卢作孚正是这样一位有高度创新敬业精神的企业家。

卢作孚在创建、发展民生公司的过程中，充分体现了这种精神，创造了多个奇迹：民生公司成立初期，他“避实就虚”，在长江上游航运竞争激烈、不景气之时，独辟蹊径，首开嘉陵江航线，取得“开门红”；他“人弃我取”，在其他轮船公司都对客运不屑一顾而热衷于货运之时，将公司第一艘轮船打造成川江独一无二的客轮，深受客商欢迎；他革故鼎新，废除买办制，建立现代化航运管理制度，使过去因买办制形成的营私舞弊、陈规陋习一扫而光；他众望所归，承担“化零为整”重任，以诚信、公正甚至不惜吃亏的精神统一了川江航运，夺回了航运主权，为抗战交通运输奠定了坚实基础；他群策群力，创造“三段航行法”，使川江每年枯水期不停航，并在抗战时的宜昌大撤退中起了关键作用；他倡导的爱国主义、集体主义、艰苦奋斗、拼搏创新的“民生精神”成为民生公司全体职工的坚定信念，被厉以宁赞誉为20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企业文化建设卓有成效的一个典范。

社会担当——现代化的基石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社会是企业家施展才华的舞台。只有真诚回报社会、切实履行社会责任的企业家，才能真正得到社会认可，才是符合时代要求的企业家。”1927年2月，卢作孚来到北碚出任峡防局局长，并主持开展以北碚为中心的乡村建设运动。那时他创办民生公司还不到两年，作为公司总经理，工作异常繁忙艰难。卢作孚践行公司宗旨“服务社会，便利人群”，践行他的企业理念“民生公司最后的意义决不是帮助本身，而是帮助社会”。他要借用公司的力量来回报社会、造福一方。

卢作孚明确说，他开展乡建运动，目的不只是乡村教育，也不只是乡村救济，而是“要赶快将这一个国家现代化起来，所以我们的要求是要赶快将这一个乡村现代化起来”。也就是说，卢作孚之所以要开展乡建运动，就是要实现他“国家现代化”“乡村现代化”的理想。

卢作孚主持一方乡村建设，具有经济头脑和战略眼光，更重科学管理和开拓务实精神。为此，他采取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以交通建设为先行、以城镇建设为带动、以文化教育为重点的建设模式，使他的乡建实验成为民国时期众多乡建实验中持续时间最长、成效特别突出的一个。

不仅如此，卢作孚还为乡村现代化设计了一个美好的蓝图，他要让这个地方“皆清洁，皆美丽，皆有秩序，皆可居住，皆可游览”，让这个地方的人民“皆有职业，皆受教育，皆能为公众服务，皆无不良嗜好，皆无不良习惯”。这10个“皆”字充分表达了卢作孚对国家现代化和乡村现代化的美好愿景。经过卢作孚20多年的努力，北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1944年，一家外国媒体惊呼北碚这个昔日贫穷落后的小乡场变成了“平地涌现出来的现代化市镇”，甚至被著名教育家陶行知称赞为“将来如何建设新中国的缩影”。

卢作孚的乡建运动开创性地践行了企业发展与乡村建设在地化融合，实现了以工辅农、互利双赢，为企业家在国家现代化、乡村现代化征程中树立了典范。

诚信无私——现代化的保证

诚实守信不仅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更是企业发展壮大的保证。对于企业家来说，诚信则是表里如一、言行一致美德的体现。

民生公司仅用20多年，就由只有一艘载重70吨的小客轮发展到拥有江海轮船148艘、职工近万人，成为民国时期实力最强的民营航运企业，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民生公司是一个讲求诚信的企业，其领军人卢作孚是一位诚实守信的企业家。

早在1929年，卢作孚就说：“对人诚实，人自长久相信；好逞欺饰，人纵相信，只有一次。”民生公司自成立以后一直备受社会好评，不少旅客宁愿在旅馆里多住几天，也要搭乘民生公司的船；很多客商宁愿把自己的货物在码头上多存放几天，也要等民生公司的船来装运。民生公司是他们信得过的公司，总经理卢作孚是他们信得过的人。

卢作孚是一个“有头脑、有能力，而且为人方正，操守极佳”的人。20世纪30年代初，他主持“化零为整”重任，整合长江上游众多中国轮船公司为一体，以打破外国轮船公司对长江上游航运的垄断。而众多中国轮船公司之所以能心甘情愿合并到民生公司来，也是看中了卢作孚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著名企业家、被誉为中国“猪鬃大王”的古耕虞自民生公司成立之初就把自己的货物交给其运输，几十年不变，他的理由就是“其人办事认真，很守信用”，“就事业而言，我总对他有一种信任感”。

卢作孚为社会创造了财富，被誉为“中国船王”，但他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无怪他的朋友称他是“一个没有现代个人享受要求的现代企业家，一个没有钱的大亨”。他是一位真正做到了“公而忘私，为而不有”的企业家。

世界眼光——现代化的胸怀

世界眼光是指立足现实、强化自身、放眼全球，把握时代脉搏、跟上时代潮流的意识。这是一个现代企业家应有的眼光和胸怀。

卢作孚从青少年时代起就如饥似渴自学国外的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读物，如卢梭的《民约论》、达尔文的《进化论》、赫胥黎的《天演论》等。工作后仍然如此，如1930年他出川考察，在轮船上还在阅读《世界工业状况》一书。他曾说过：“人生在世界上，就该知道现在世界上的一切事。”他还常以世界最新情势分析、探讨问题。

1931年6月，四川召开军政首脑会议，卢作孚发表《四川的问题》条陈。令人吃惊的是，卢作孚的条陈完全是以世界眼光来探讨四川问题。全文分政治、军事、教育、经济、交通、边务六个部分。其中除边务外都是先从世界说起，甚至有四个部分的第一节标题都标明“世界”二字。如《世界的政治意义》《世界的军事预备》《教育之世界意义》《（经济的）世界意义》等，由此可知卢作孚当时不但对世界的政治、军事、经济、教育、交通有相当的了解，还能与四川实际结合起来阐明自己的观点，且十分独到精辟。仅以军事、教育、交通为例。他认为“在我们不能促成全世界的军备撤废以前，虽然酷爱和平，亦自不能从自己起撤废军备”，认为“教育为世界文化之根源，提高民族之热力，……近代号称强国，无一而非教育发达所致”，认为“现代的交通事业，是许多国家竭全力经营的事业，……每一个国家都把自己国内的交通，布置成繁密之网，同时亦把它纳入世界的繁密之网中”。在20世纪30年代，年仅38岁的卢作孚对世界就有如此认知，确实令人吃惊。

1932年，卢作孚在民生公司创办了《新世界》刊物，之所以如此定名，他的初衷是：“我们盼望中国人，尤其是我们事业中的朋友，认清楚我们今天所处的世界，不是向来的世界，是变化得非常之厉害的世界。”他要求全公司员工都要关注不断变化的世界，跟上时代的潮流。

为了关注世界、与外国人交流，只有小学学历的卢作孚一生都在刻苦学习英语。1944年，他的朋友惊讶地发现卢作孚两年前开始学习时，“所掌握的英语词汇只相当于一个二年级学生的水平。而今天，他却很轻易地阅读英文报纸和一些英美刊物，并且很少漏听一次罗斯福先生或丘吉尔先生的广播讲演”。

卢作孚一直有一个热切愿望，就是未来中国的轮船能航行在世界海洋上，开展远洋运输。新中国成立后，发展远洋航运才有了广阔前景。1951年1月，卢作孚在西南军政委员会上满怀信心地表示：“让我们的中国轮船，让我们的五星国旗，飘扬在世界的海洋上面。”如今，中国远洋航运正在飞速发展，悬挂五星国旗的中国远洋巨轮正在世界海洋上航行，卢作孚的这一愿望得以实现。

著名经济学家凌耀伦说，卢作孚“国家现代化”理想要点就是：“为了赶上世界先进国家，必须在中国实现现代化。”这就是卢作孚的世界眼光。

卢作孚1934年8月2日在《大公报》发表的《建设中国的困难及其必循的道路》一文中，就认定走中国现代化之路是中国必循的路、唯一之路。此文最后一段的标题是《复兴中国只有这一条道路》，他认为“中国的根本办法是建国而不是救亡。是需要建设成功一个现代的国家，使自己有不亡的保障”。卢作孚的一生，是探索、践行中国现代化的一生，这也是他爱国主义的最高境界。

（作者单位：西南大学卢作孚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