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职能首先是创新。我对我国大学目前的创新能力持怀疑态度。前不久有一部电视剧叫《裸婚时代》,剧中的年轻人被房子、教育、医疗“三座大山”压着, 20多岁的人活得像40多岁,何谈创新?还有体制问题,当投资一个亿去搞房地产开发很快就可以赚3亿的时候,当一位老太太买套房过两年房价就能翻一倍的时候,没有人会去搞创新。

胡锦涛总书记在庆祝清华大学建校10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中说,“100年前,在中华民族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历史背景下,清华大学的前身清华学堂建立了”,这就是说,我们的大学,尤其是清华大学,自成立之日起,其责任就是与民族独立、国家富强等联系在一起的。清华大学坚持科学救国的理想,倡导中西融汇、古今贯通的治学方法,一批学界泰斗潜心治学、精育良才,形成了名师荟萃、鸿儒相映的盛况。清华大学还秉承“爱国奉献、追求卓越”的传统,恪守“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校训,弘扬“行胜于言”的校风,培养了17万名优秀人才,其中涌现出一大批学术大师、行业人才、治国栋梁。就今天的主题来说,就是大学始终担负着民族复兴的责任,大学的命运始终与国家的命运相一致。总书记的讲话还指出了教育特别是高等教育在国家发展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提出了高等教育质量提高的内涵和要求。从总体上看,我国高等教育还不完全适应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群众接受良好教育的要求,与国际先进水平还有明显的差距。所以不断提高高等教育质量是高等教育的生命线,必须始终贯穿于人才培养、科学研究、社会服务和文化传承的各项创新之中。

谈到创新,不能不说到钱学森。钱老生前最后一次系统的谈话就是谈科技创新人才的培养问题。2005年3月29日下午,在301医院,钱老对身边工作人员说,“今天找你们来,想和你们说说我近来思考的一个问题,即人才培养问题。我想说的不是一般人才的培养问题,而是科技创新人才的培养。我认为这是我们国家长远发展的一个大问题。今天,党和国家都很重视科技创新问题,投了不少钱搞什么‘创新工程’、‘创新计划’等等,这是必要的。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要有具有创新思想的人才。问题在于,中国还没有一所大学能够按照培养科学技术发明创造人才的模式去办学,都是人云亦云、一般化的,没有自己独特的创新东西,受封建思想的影响,一直是这个样子。我看,这是中国当前的一个很大问题。”钱老说,加州理工大学之所以能够培养创新人才,首先是因为“创新的学风弥漫在整个校园,可以说,整个学校的一个精神就是创新。在这里,你必须想别人没有想到的东西,说别人没有说过的话。拔尖的人才很多,我得和他们竞赛,才能跑在前沿。这里的创新还不能是一般的,迈小步可不行,你很快就会被别人超过。你所想的、做的,要比别人高出一大截才行。那里的学术气氛非常浓厚,学术讨论会十分活跃,互相启发,互相促进。我们现在倒好,一些技术和学术讨论会还互相保密,互相封锁,这不是发展科学的学风。你真的有本事,就不怕别人赶上来。”这就是钱老关于创新的论述。他提出了问题,又给出了答案。我认为,这应是我们大学精神最重要的一部分。

创新要有制度上的保障。大学要创新,要从完善现代大学制度上做起,包括大学校长的遴选,教授的晋升和地位,科研和经费的自主权,自主招生、自设专业、自授学位、自定薪酬的权力等等。如果这些做不好,就不是一个现代的大学,谈创新、谈大学的责任,我看是不可能的。创新成果一定要社会共享。斯坦福大学有关于创新的一系列制度上的安排,他们专门有一个知识产权办公室,如果是国家支持的成果,15%归国家,剩下的分成三份,学校、团队和个人各三分之一。所以那里弥漫着一股创新的精神。我们没有类似的制度安排,如果你敢把一项成果给别人用,首先就要调查你是不是盗用了单位的什么东西。等你说清楚了,你的成果也落后了。实际上从全社会的角度理解,这个成果是你用了还是我用了,只是一个利益再分配的问题,但不用是社会的损失。

大学的创新更重要的还是创新人才的培养。我举几个例子,首先是乔布斯。乔布斯是私生子,母亲生他的时候23岁,自己无力抚养,只好把他送人,但要求收养的人必须是大学毕业。最初收养的人是通过中介谈的,没有见面,人家希望要一个女孩,就没谈成。最后找到现在的养父母,他们是工人,高中都没毕业。乔布斯的亲生父母说,你们要保证让我的孩子上大学。乔布斯的养父母是靠收购旧汽车、倒腾新了之后再去卖来谋生的,所以乔布斯7岁的时候就能拿着锤子上去敲打汽车。他本人对电器有很大的兴趣,当时正赶上电子行业大发展的时代机遇。他上的是美国收费最贵的理科大学,为了让他上大学,父母从好房子搬到破房子,他于心不忍,所以第二学期就不交学费了。学校却依然让他在那里吃住,不交学费听课一年。后来学校教授的课程满足不了他的要求,他干脆连学也不上了。乔布斯一辈子吃素,坚信东方的审美主义,一个礼拜洗一次澡,身上臭得不行,办公室的同事无法忍受,他的第一个老板让他晚上来上班,错过他人是白天上班的时间,非常包容他。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家庭的影响、父母的承诺、本人的兴趣、时代的机遇、大学的包容、执着的追求等各种因素是如何成就一位创新人才的。

再讲我的老师钱宁院士的例子。最近30年的黄河治理是按照钱先生的研究成果进行的。黄河有16亿吨泥沙淤积在下游,使河床高出地面13米,开封铁塔那里三年两决口,一百年一扫荡,北到天津,南到南京,都是它扫荡过的,原因就是泥沙多。黄土高原有45万平方公里的流失面积,要把这45万平方公里都治理好,投入就承受不起。钱先生提出,只需要治理7.86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因为它是造成黄河淤积的粗泥沙的来源,而黄河泥沙淤积主要是粗泥沙造成的。钱先生的发现的可以追溯到1972年,当时华东师范大学地理系人员在黄河下游考察时发现了一座唐代的古墓,打开一个剖面,钱先生看到之后发现淤积的都是粗泥沙,而没有细泥沙,由此推断出对黄河下游淤积起决定作用的是粗沙沉积,这样细泥沙来源不用治理了,只治理粗泥沙即可。这是创新的一种方式。

创新还需要一个净化的环境,不仅是要宽容、自由,还要去掉扭曲的功利主义,更重要的是重塑学术诚信。我觉得诚信是我们创新和大学培养人才的基础。而不诚信的主要表现则是编造数据,抄袭或者是不当引用别人的成果。现在缺乏一个规范的处置方法。2011年院士评审,很多人栽在此处,有的仅仅是十几年前偶然的小错误。问题何在?在于我们对诚信的理解不深刻。我们的学生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抄袭。我对他们讲,抄一句话就是抄袭。现在经常有一些教授说是学生抄的,自己没有责任,这是完全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