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网络电视剧逐渐取代传统电视剧的位置，以腾讯视频、爱奇艺等为代表的视频平台不再只是播出渠道，也是制作、生产网络电影、网络综艺、网络电视剧的主体。这不仅改变了影视公司制作、电视台播出的产销结构，而且改变了视频平台花重金购买电视剧版权的模式，网络视频公司实现了从版权购买到影视拍摄，再到平台播映的产业“垄断”。这使得网剧获得快速发展，一方面培育了大量年轻导演、演员等制作团队；另一方面也吸引影视明星参与演出，提升网剧的品质。今年由《隐秘的角落》掀起的一股新的国产犯罪剧热潮，延续了《无证之罪》《白夜追凶》等犯罪题材剧的创作理念，把“长篇”电视剧做成短篇幅的“季播剧”，这是一种对欧美电视剧类型的借鉴和创新。

《隐秘的角落》的“黑色”传统

《隐秘的角落》将故事集中于案件当事人与罪犯之间的纠葛与缠斗，并融入了未成年人教育等主题，给中国犯罪题材剧开辟出一条新的创作路径。值得注意的是，《隐秘的角落》的创新点又与黑色电影有着众多不谋而合之处。结合近年的另外两部犯罪题材电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和《南方车站的聚会》，便不难发现近期国产犯罪题材影视剧，无论是内容上还是表现形式上，都有向黑色电影风格靠拢的趋势，这不但体现在表层上对黑色电影内容元素的借鉴，更体现在深层上对人们普遍面对的焦虑感与恐惧感的挖掘和反映。

作为犯罪片亚类型的黑色电影，主角通常为男性，而黑色电影也往往被看作男性主题的电影，更是关于在困局中被精神和肉体双重折磨的男人的电影。主角被卷入到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危机情境或者阴谋中，在这期间他会面临道德感的逐渐模糊与堕落、信任的缺失以及欲望的蒙蔽，通常这一切的起因都源自一名美艳但危险的女性角色，她往往令主角历尽劫难，在影片结尾时主角所处的境地比影片开始时更加糟糕。除此之外，进一步强化黑色电影危机感的是主角所处的敌意四伏的社会环境，通常被创作者融入了当时社会中观众们心中的普遍焦虑以及恐惧。对社会普遍焦虑的挖掘，是黑色电影时至今日仍以新黑色电影等派生形式不断焕发新生，并始终与观众保持强烈关联性的关键因素。

结合对黑色电影的定义，我们便不难看出《隐秘的角落》的黑色电影基因，这部剧对黑色电影的传统结构做了借鉴和再创作，主要体现在剧中三个未成年人主角的设定，给影片提供了新的叙事可能性。通常，孩子普遍被父母当做不具备独立人格的附属品存在，因此当剧中三个孩子面对张东升时，他们面临来自犯罪分子的迫害和家庭管控的双重阻力，将黑色电影中的环境因素给孩子们带来的影响微观化，更加集中在家庭对他们的影响上。与之对应的，家庭方面的影响来自于社会的压力，影片为了突出这一点提供了两个重要的成年男性的视角，一是张东升面对妻子一家的“势利眼”，二是朱朝阳父亲在两任妻子和子女之间疲于奔命，还原了黑色电影中“备受折磨的男人”这一关键性标签，并突显出痛苦的根源来自现代社会压在男性身上的社会责任和经济重担。

换一个角度来看，剧中的两个未成年男性角色朱朝阳和严良身上均存在另一种形式的“备受折磨”，而普普身上则会浮现出黑色电影中“危险的女性”的特质来——朱严两人均因为普普筹措弟弟的医药费而卷入张东升的杀人事件，最终导致朱朝阳父亲的死亡，而严良也得知自己父亲已变疯癫的真相，两人的处境均比剧集开始时更差。进一步说，我们也会发现朱严二人的角色特点可以被理解为是传统意义上黑色电影男主角特质的双重象征，以亨弗莱·鲍嘉在黑色电影奠基之作《马耳他之鹰》中所饰的萨姆·斯派德为例，朱朝阳有着斯派德的狡诈与过人智谋，而严良则具备他的街头智慧和暴力因子。

《隐秘的角落》对黑色电影的借鉴并不停留在角色层面，从剧情上也同样如此，这就是剧中对公权力和执法部门刻画的削弱与办案过程的缺失。在传统的刑侦剧中，警方往往扮演着主要的正面角色，常与犯罪分子以二元对立的形式构成核心的剧情推动力，如2001年的刑侦剧《黑洞》中的聂明宇和刘振汉之间的关系。近些年的犯罪题材剧中，警察的形象则更加追求多样性，在角色定位上也频频游走于灰色地带。从2016年《余罪》中张一山饰演的卧底警校生，到2017年《无证之罪》里秦昊所饰的片警严良以及同年的《白夜追凶》中潘粤明分饰两角且性格迥异的关宏峰、关宏宇都是如此，特别是关宏峰、关宏宇这两兄弟的角色摆脱了传统刑侦剧中警察“高大全”的形象，将执法人员属性模糊化。这一趋势符合黑色电影中主角均是游走在法律边缘地带者或私家侦探等较为中立性质的角色。

《隐秘的角落》契合了黑色电影中斗争集中在中立角色（三个孩子）与反派（张东升）之间，而不是侦破案件本身。剧中的两个主要警察角色之一的陈冠声是一个退休的老警察，暗示其不具备办案能力；另一个警察叶军的存在则更多的是为剧情提供紧张感，并在结尾起到机械降神式的收尾效果，其虽然试图查寻真相，但过程往往多是询问口供，并无传统刑侦剧中抽丝剥茧般的破案细节。

时代焦虑与文化症候

黑色电影中对公权力的回避也有其历史成因。早期的黑色电影多改编自成书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大萧条时期的美国犯罪小说。美国政府颁布的一系列诸如禁酒令的政策，使得这一时期地下交易频繁，有组织的犯罪集团横行，并导致公权力阶层的严重腐化，失去民心，随后爆发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更是将人性与道德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在此环境下诞生的黑色电影背负的便是这一时代带给人们的极度不信任感以及恶劣的外部社会环境造成的不安情绪。由此可见，挖掘时代的焦虑与恐慌是黑色电影与生俱来的重要因子。近年上映的另外两部有着浓郁黑色电影特质的国产犯罪电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和《南方车站的聚会》，在探索时代焦虑层面与《隐秘的角落》有着同样的诉求。

《南方车站的聚会》是三部作品中在视觉风格等显性特征上最接近黑色电影的一部，所呈现的是处于社会变革时期的社会底层人群在物质与精神享受之间撕扯的迷失状态。影片另辟蹊径地利用几处奇观化的细节镜头来向观众展开一幅颓靡的画卷：帐篷中投币唱歌的女人头、穿着发光鞋跳广场舞的人群等，无不透露出这一时期人们精神与物质生活的无法调和。

《隐秘的角落》通过朱朝阳的父亲和张东升两个角色，完成了对处在2000年后的中产阶层焦虑的刻画。朱父通过其第二任妻子的哥哥的暴力保护将自己的水产生意越做越大，这一点也反映出当年南方城市商业发展犹如丛林社会的现实。但他因物质欲望而抛妻弃子的原罪却在结尾被原原本本地还了回去——其第二任妻子及其哥哥和他自己最终都死在了水产公司的仓库中，并被付之一炬。除此之外，全剧对张东升的刻画也融入了对现代中产阶层焦虑的讨论。作为一个外表温和的数学老师，他的犯罪行为源自于家庭内部矛盾的不可调和。这让人联想到最近新闻上频频出现的熟人谋杀案件，张东升这一角色也曾因此引起公众广泛的讨论，这正是该剧仿效黑色电影将相关事件及人们的感受以更为具象化的方式反馈给观众所达成的话题效应。

基于2014年广东省百亿村官卢穗耕外逃事件改编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在剧情展开形式上更接近传统黑色电影，影片探讨了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在利益交换下所面临的道德焦虑。2000年后飞速崛起的房地产业是体现钱权交易的一个最直观的载体，利益交换被以一种更为通俗且满足大众想象的方式融合进剧情里。影片中多次出现的一个镜头便是姜紫成、林慧、唐奕杰三人并排坐在车后座，三人分别看向不同的方向，而这三人也分别代表了钱、性和权这三个方面，这是经济飞速发展的年代里社会所普遍面对的三种诱惑和伴其而来的焦虑。

通过《隐秘的角落》，可以看出近年来的国产犯罪剧以及犯罪题材电影的发展趋势，从更为传统的警匪二元对立的追凶形式逐渐转为道德边界模糊、角色设定多元、故事展开更为复杂的黑色犯罪片形式，且剧情中所关注的社会焦虑使得其比起传统国产刑侦剧更具有社会讨论价值与话题性，这是中国犯罪题材剧一个更有意义的发展方向。

国产网剧的创新

网剧在我国是一种新出现的形式，之前中国的电视剧是和电视这个媒体有关，而且也采用了电视连续剧的形式，一般是拍摄完成之后，再打包卖给电视台播出，和美剧边播边拍以及按“季”来拍不同。目前国产网剧更多的是学习美剧、英剧的形式，如迷你剧、短剧。数字技术的发展使得电视剧和电影制作有融合的趋势，传统电影是胶片电影，电视剧是模拟磁带拍摄，数字技术成熟之后，电影与电视剧行业都采用数字技术了。从《白夜追凶》《无证之罪》到《隐秘的角落》，都是悬疑色彩的犯罪剧，这种类型比较吸引年轻人，也使网剧的受众更加年轻化。

中国网剧要形成自己的文化特色，还需要与中国具体的现实空间相结合。其实《隐秘的角落》等已经实现了从中国现实主义的刑侦剧、公安剧向暗黑剧、黑色电影转型，只是这种叙事策略还是要贴合中国国情，尤其是当下题材，要和现实语境等结合起来。另外，网剧可以培养大量的青年影视人才，给青年人提供入行的机会，当然，能够成功的毕竟是少数。在这个过程中，对编剧、美工、特效等影视制作的基础行业还是应该提供更多的保护和支持，只有青年导演、演员、编剧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这个行业才能实现长远的高质量发展。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