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学能否产生经典,是当下一个很有争议的话题,也是由诸多经典化命题衍生而来的一系列焦虑性想象。“经”原指“四书”“五经”之经,“典”则指春秋战国之前的公文体式。中国古代经典命名,往往有注疏学的影响,注重注释析义、辑佚、校勘等工作,经典的序列相对稳定,主要指的是儒释道的经典书籍。后来“经典”的含义被引申为典范性、权威性的,具有价值和代表性的,经久不衰的作品。

然而,正如很多概念的命名,现代意义上的“经典”之说既出,就是一个经典受到挑战的年代。“一战”之后,特别是“二战”之后,伴随着消费主义的兴起,受到后现代与先锋思维的影响,人们普遍对宏大叙事与权威话语表示怀疑,而推崇个人的、碎片化的思维。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导致了布鲁姆的《西方正典:伟大作家和不朽作品》、利维斯的《伟大的传统》等著作的出现,也包括耶鲁批评学派等文学批评潮流的兴盛。学者们试图通过树立正典文学的伟大传统,通过对莎士比亚、弥尔顿、康拉德、艾略特等作家的一系列经典作品的确认,形成一条经典的路径。可以说,文学范畴内的现代经典命名体制,是由大学的学者建立起的纯文学体制,即精英化的、雅文化的体制。比如,海外学者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就致力于“优美作品之发现与评审”这样的经典准则。在现代文学的经典命名之中,永恒性、主题深刻性、文学本体美等标准是相对稳定的。可是,在当下的语境之中,由于出场方式、受众分类、命名方式等的不同,人们对经典的认识越来越多样化,也由此引发了关于经典的旷日持久的争论,比如,通俗文学是否能成为经典、当代文学能否经典化等问题。

网络文学能否经典化,实际是我们对网络文学文类地位的看法问题。这首先要有一个对网络文学性质的认定。因为网络的新传媒性质,网络文学一度被视为后现代艺术的一个分支,成为新兴先锋艺术门类。然而,在中国网络文学的发展历程之中,我们却看到了中国文化产业与新兴媒介的完美结合,即文化象征资本与文化产业资本的紧密联系,以及通俗文学传统与新媒体技术的结合。那些早期网文的“超文本链接”“多媒体并置”策略,仅仅是一种实验性文本,而并非目前网络文学的主流。因此,可以判断的是,不是所有放在网络上的文学作品都叫网络文学,而是具有“网生性质”的文学才能被称为网络文学。所谓“网生性质”,即作品主要在网络平台上发表、流通、接受,带有强烈的媒介融合与大众交流的网络生存的特殊语境感。因此,网络文学首先是一种通俗文学的网络语境的新发展。

由此而言,网络文学能否出现经典就成了两个问题:一是网络文学这个通俗文学文类能否出现符合高级文学文类定义的优秀作品;二是原有的经典诉求能否因为网络文学的发展而有所调整。自从1998年痞子蔡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发表,宣告了中国网络文学正式诞生,经过20多年的发展,网络文学已经出现了异常繁荣的景观,网络文学的读者已过亿,在网络专业从事写作的写手总数也已达到数十万。而在各大网站之中,已经完本的长篇网络小说,更是灿若星辰。在这之中,网络文学已发展出玄幻、校园、修真、洪荒、游戏、盗墓、惊悚、悬疑、穿越、科幻、废土、耽美、克苏鲁、蒸汽朋克、西方幻想等数十个类型或类型交叉产生的亚类型,也出现了一大批优秀之作。比如,梦入神机的《佛本是道》、鲁班尺的《青囊尸衣》、天使奥斯卡的《篡清》、酒徒的《家园》、阿菩的《山海经密码》等。近些年来,网络文学还出现了丰富的现实主义写作潮流,出现了齐橙的《大国重工》、何常在的《浩荡》、阿耐的《大江东去》等,即使是按照传统的文学标准来看,这些作品也是非常难得的,值得进行经典化。同时,网络文学对文学经典化产生的反思之力在于,文学经典化应该放宽经典的范畴,不应该只以现代文学的单一标准来要求经典,而要将作品的接受力、影响力和作品的持久阅读能量结合,将是否形成稳定而权威的接受语境作为参考标准。晦涩难懂的语言、破碎难读的叙事结构、完全符号化的人物,在网络语境之中也应该被质疑和反思。当然,文学经典标准的改变需要时间的淘洗,也需要文学批评工作者长期艰苦而又扎实有效的阐释、评介与筛选。相比传统文学而言,网络文学的数量非常巨大,加大了经典筛选的难度。这就需要网络文学的研究者付出更多精力,进行更为艰辛的、持续的研究。

同时,这两个问题又都事关问题的核心,即网络文学作为当下的一个通俗文学的低等文类形式,能否实现向高级雅文类发展。目前看似低级的网络文学文类,其实蕴含着巨大的文艺革命动能,更能展示新的艺术民主和自由。网络文学的经典化,也在于如何利用文学批评的介入性,促进这种文艺形式变成更有效与更高级的文类。雅俗之变,更类似于一种人类文艺心理的“钟摆定律”,而由俗变雅,是文类上升的必然路径,这一过程反映了精英场域对大众的情感和想象方式的象征能力的汲取和提升。

在漫长的文学发展历程中,我们可以看到词、曲、小说等,都曾经是通俗的、低等的文类,然而,经过文人的改造和提升,这些文类都把握住了机遇,实现了高级文类的经典化过程。比如,小说曾被认为是“盖出于稗官野史、引车卖浆之流也”,是俗讲变文、说书口传的艺术,但在印刷技术变革及现代性意识的觉醒之下,小说实现了向经典化的飞跃式发展。而在西方,现代小说脱胎于中世纪传奇罗曼司和圣经小故事、街头寓言故事,并持续发展,实现了文类地位的飞跃。我国网络文学实际是晚清以来第四次重大的雅俗之变。第一次发生于晚清新小说的兴盛,第二次发生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通俗小说的大发展,第三次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从港台开始的华语通俗文学的繁荣,最近一次则是21世纪初开始的大陆网络文学。乐府之于拟乐府,话本之于拟话本,弹词之于拟弹词,都是文人汲取民间大地的养料、学习民间的形式与体裁而脱胎的品种。精英文学崇尚永恒,而通俗文学祈盼流通。雅俗之变虽有古今之别,但在当代似乎又如钟摆一般,在五四新文学与网络文学之间,形成了新的雅俗之争。如果说网络文学不能产生经典,也就意味着网络文学永远是一个低等文类,不能实现自身的蜕变。但现实的情况是,网络文学已经成为一个拥有超级庞大的读者群和作者群,且有海量作品的文类,这是文学经典化的必然途径。网络文学产生经典,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这也需要批评家、学者、作家、媒体共同介入其中,才有可能使网络文学出现更多的优秀作品。另外,持续的阐释力是经典塑造的重要手段和衡量标准,也是网络文学需要文学批评介入的重要原因。在加强学界、产业界和大众沟通的基础上,网络文学应尽快确立筛选机制,确立经典网络作家和作品的地位。

中国网络文学已发展了数十年,却依然争议很大,随之而来的网络文学研究更是“炮火连天”,这既是学术界、大众文化、产业导向对这一领域的不同认知所导致的,也源于中国网络文学本身前所未有的复杂性。网络文学涉及的学科包括中国现当代文学、通俗文学、文艺美学、传播学、社会学、文化产业,以及应用学科领域的大数据研究、数字分析等,其意义不仅在于文艺传播媒介的改变引发艺术形态的转变,更在于媒介的转变汇集了多种知识体系,在广泛的跨界融合的基础上,出现了全新的研究命题。这是研究方法的革命,也是文艺形态革命的重要契机。由此而言,网络文学能否出现经典又是一个比较积极乐观的命题。而对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界而言,也许更重要的任务在于通过方法论的综合,开阔学术视野,扎扎实实地做好网络文学经典筛选和命名的工作,让真正的优秀之作浮出水面。

(作者单位:苏州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