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服热”的源起

汉服是汉民族传统服装的简称，由于汉族的前身为华夏，或称诸夏，因而汉服即华夏衣冠。《春秋左传正义·定公十年》疏云：“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章服之美，谓之华。”礼仪和章服是中华文明的集中体现，中华冠服一可彰显礼制，二可明示等级，古代对不同身份和等级之人所着的冠冕、衣裳、鞋履、佩饰皆有严格的区分和细致的要求，若僭越会面临极为严厉的处罚。自夏商周形成早期国家体制以来，中华冠服制度逐渐成形，作为礼服代表的、连接上下身的深衣开始出现，至汉代衣冠制度逐渐完备，形成了交领右衽、宽袍广袖的基本汉服制式。同时，华夏服饰文化史也是民族融合与文化交流的历史。战国时赵武灵王引入胡服骑射；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倡导汉式衣冠；而作为少数民族服饰的鲜卑圆领袍服则演变为唐代常服，唐前期甚至有不少女性着胡服或男装，别开时代之新风。在这个意义上，汉服又不只是汉民族的服饰，而是融合了多民族元素逐渐演变的结果。自上古三代直到晚清民国，汉服经历多个朝代的不断发展，其后由于融入世界现代化发展潮流，传统服饰才逐渐被现代服装所取代。

进入21世纪，作为我国古代服饰代表的汉服又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近年来“汉服热”成为一种颇受瞩目的社会文化现象，这源于以传统文化为主要内容的国风国潮的持续流行。据公开数据显示，至2019年汉服爱好者已达356万，且保持70%以上的年增长速度，汉服市场销售规模超45亿元。这场持续日久、影响愈盛的“汉服热”，源于2003年11月22日，这天河南郑州的电力工人王乐天第一次把汉服穿上了街头，在繁华的郑州闹市引发众多关注。王乐天穿着的交领右衽曲裾深衣是他和朋友根据古代文献亲手缝制的，有蓝白色深衣和茧绸外套两件，属于一般的男子汉服制式。他以身体力行的方式推行当时还并不为绝大多数人所熟悉的汉服，无疑是个重要的创举，即便在外人看来有以奇装异服博眼球的意味，却成为今日汉服运动的开端，因此每年11月22日被定为汉服出行日。后来的汉服爱好者们把对汉服的历史考证融入着装展示之中，有时又会进行一些现代改良。汉服风潮从最初的汉服贴吧、论坛发展到QQ、微信等社交媒体，再到短视频、汉服文化手机应用程序（APP），技术变革和媒介更迭也助推汉服文化不断突破圈层，走入大众视野。

汉服虽然属于传统的服饰风格，却多流行于“二次元”亚文化圈，以年轻、复古和时尚的姿态为越来越多的青少年所喜爱。在视频网站哔哩哔哩上汇集了一大群汉服和国风的爱好者，农历二月十五花朝节、三月三上巳节等传统节日成为他们展示汉服和传统礼仪、文化的盛会，自2018年起农历三月三日还被定为中国华服日。2021年春节期间，河南卫视的春晚舞蹈节目《唐宫夜宴》以唐代舞人俑为灵感，展现了一群唐代女乐官们从夜宴准备、悉心装扮再到正式演奏的整个过程。女乐官们身着红黄绿三色的唐式齐胸襦裙，面庞以花钿和斜红修饰。整个舞蹈融合传统画卷与5G+AR（增强现实）数字技术，结合现实舞台和虚拟场景，让观众大饱眼福，在网上掀起了一股不小的唐风热潮，节目视频播放量超20亿次，持续占据网络热搜。舞蹈中的“唐宫小姐姐”们一时间也成为备受追捧的超级网红，她们如同从古画里活过来一般，生动还原了唐代少女丰腴且灵动的身姿。不少汉服店纷纷推出仿妆和唐风摄影，吸引粉丝打卡留影，引发了新一波“汉服热”。

服饰复古与身体实践

回顾历史，今日之“汉服热”倒也不是没有先例，经历了北朝、元朝、清朝等异族统治后，中华服饰往往会恢复到较古的汉服制式，这就是服装的循古向新。如历魏晋南北朝的唐代冠冕恢复汉制，唐礼服也沿袭北魏改革后的汉式衣冠，经过元朝统治后的明代衣冠又复现汉唐华风。清代在服饰上实行“男降女不降”，男子强令易满装而女子沿袭明制仍着汉装，女装上身为袄，下身着裙，而且流行在衣裤边缘镶滚，至多可达10道，为“大镶沿”。出身名门的张爱玲就对保留着明代遗风的古董衣爱不释手，自言爱看“俗气的巴黎时装报告”，但更爱的是老祖母的古董衣，她用充满无限怀缅的追忆语气描写晾晒旧时衣裳，那些绫罗绸缎“在黄色的太阳里飞舞着。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的忧愁”。

张爱玲不仅爱穿古董衣，还描述过把一件广东土布做的花衣裳穿上身并行于市的感觉，言辞间颇为自喜，“自以为保存劫后的民间艺术，仿佛穿着博物院的名画到处走，遍体森森然飘飘欲仙，完全不管别人的观感”。张爱玲是穿着传统服饰步入现代都市并细致描摹官能感受的先行者，她利用传统服饰进行身体的时尚展演，曾言人的衣着就是随身携带的“袖珍戏剧”，可以说后来的汉服爱好者皆步其后尘。他们精心妆扮后，身着传统的宽袍大袖穿行于现代都市空间、自然山水或传统巷陌，轻盈而飘逸的衣饰移步间仿若带风，举手投足间依循古礼，优雅从容，旁人的视线、衣料的质地、自身的触觉和体感、情感的牵动和交织，以及服饰与周边建筑、环境间的对照和映衬，一道构成独特的现代文化景观。

服装从最初的蔽体和保暖功能向表明等级的礼仪制度演变，后又成为时代风尚的重要表征，是适应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宽衣广袖的古代服饰是以身体形式承载的礼仪和文化，通过对自然形体的修饰以及服装上的图案、装饰明确等级和权力。衣饰随着人的行止动静又呈现出动态美感，西周时用来“节步”（步伐大小体现身份）的组玉佩，帝王将相头戴的冕旒，唐代贵妇的金步摇、香囊和帔帛，明代后妃的霞帔和帔坠，清代官员的朝珠和腰带……随着身体移动所带来的晃动、声响和衣料、纹饰上的色泽变幻皆包蕴着丰富的动态美学。可以说，传统服饰与古代中国人的身体实践是契合无间的，直至现在，太极等传统武术项目、道教修习呼吸吐纳等场合都必须身着传统样式服装，确保身体活动不受限制。当下的汉服热是一种复杂的文化现象，有人将其作为践行传统文化的表现，也有人只是尝试不同的服装风格，还有人是借服饰回归古代的角色，但无论如何，人们都把着汉服、行古礼作为展示中国之美和中华传统特色的一种方式，繁琐的穿着程序和典雅的穿着效果也直接影响着人的言语动作和举止仪态。

汉服文化中的青年力量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原本指战友、兄弟的“同袍”一词成为青年汉服爱好者彼此间的亲密称呼，他们因共同的爱好结成兴趣圈子；“与子同袍，共克时艰”，在2020年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特殊时期，“同袍”也有了更深的情感意义，他们以汉服为纽带展示了中国青年强大的凝聚力和向心力。随着汉服春晚、西塘汉服文化周、中华礼乐大会等活动的举办，汉服文化圈已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同好，2021年全国“两会”期间，有人大代表建议设立汉服日，引发社会的广泛关注。“汉服热”是古代物质文化融入当代人的历史和生活的生动写照，既可以视为消费时代流行文化的一个侧面，也是我们观察传统文化如何融入现代生活的一个有趣例证。

在现代科技飞速发展和社会生活各方面发生巨大变化的今天，当年轻人比年长者掌握了更多的新知识、新技能，他们能反过来给前辈传授知识、技能和方法，同时新兴的文化潮流也由他们所主导，这就是学者提出的后喻文化（青年文化）时代的来临。青年在后喻文化时代成为推动文艺激发新活力、焕发新生机的中坚力量，而他们所依赖的文化资源相当一部分来自传统文化，“汉服热”即后喻文化时代的表现之一。汉服融合了传统文化和复古潮流，代表了成长于我国综合国力不断增强背景下的青年一代在不断探索自我、认识世界的成长过程中转向本土传统的基本情感态度和文化立场。汉服作为中华民族文化的结晶，已经成为当代青年文化的一部分，青年通过对传统的继承和创新塑造了属于自身的独特文化，“汉服热”也反映了青年群体在全球化语境下渴望从传统中汲取创意和灵感来表明文化身份的内在需求。

当前，汉服文化已逐渐形成了以汉服为主体，广泛涵盖琴棋书画、射艺、投壶、刺绣、手工、茶道、香道和传统礼仪等多个范畴的文化类型，年轻人不仅从网上购买汉服及周边产品，也亲身探访汉服实体体验店，积极参与踏青赏花、汉风集市、汉服巡游、传统文化游戏等沉浸式古风体验活动，事实上这股汉服风潮正带动着汉服文化产业飞速发展。据《2020汉服消费趋势洞察报告》，近三年汉服市场呈爆发式增长，在阿里平台购买汉服的消费人群接近2000万，未来预计可达四亿，“90后”是消费主力人群。从最初仅在南方城市零星地存在几家汉服实体体验店，到汉服店遍地开花，其产业链也延伸至汉服租赁、室内摄影棚、私人定制、拍照写真等诸多方面。围绕汉服产业也解锁了更多新玩法，如配置古代首饰、笔墨、印章、古琴、茶具、香炉等多门类传统文化消费场景，以汉服为代表的国风文娱潮流激发了年轻人的巨大热情和无尽创造力，也使传统焕发出新的光彩。

（作者单位：北京市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