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建院70周年线上纪念演出于2022年6月举办,在微信视频号及微博、抖音、快手等平台直播,全网累计观看量高达6500万人次,掀起了线上观剧的热潮。这种热潮能否持续推动演艺产业发展,剧场演出该如何应对数字化趋势,“云演艺”如何解决在场性缺失的矛盾?要探究这些问题,我们有必要重新审视近些年来演艺产业的新格局及数字化发展。
从演出空间来看,近些年专业剧场相对稳定,演艺新空间出现爆发式增长,两者都有营销推广、生产传播的数字化需求。
专业剧场是大型话剧、戏曲、歌舞剧的主要表演场所,剧场建设必须符合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剧场建筑设计规范》,剧场运营也必须符合国家和各地消防及文化部门的管理规定,多数剧场的建设和运营主要依赖政府财政资金和运营补贴,因此专业剧场的建设速度较慢、运营压力较大。以上海为例,2021年上海70个专业剧场,共有演出8894场,占演出总场次的比例仅有36%;其中最重要的话剧演出2145场,总票房2.09亿元,场均票房不足10万元,这种票房成绩相对国内一线城市专业剧场的场地大小、专业设备投入、演职人员投入、演出品质和平均票价等方面来说,专业剧场确实存在生存困境。在此背景下,专业剧场及其运营团队通过网络营销扩大演出知名度、提高购票率,在演出中增加声光电及其他数字化技术来吸引观众,通过演出录播、直播或数字内容再创作的方式推进数字化。从运营效果来看,这些数字化手段看似是趋势,但却没有能够为剧场、演出团队带来实实在在的演出收入,如何通过数字化获得收入成为专业剧场面临的重大挑战。
演艺新空间近年来出现爆发式增长,这些空间灵活多样,有些演出还设在展馆、商场、酒店、商务大厦、文体中心、文创园区等各种非专业剧场,只要消防、面积、高度、灯光、音响等硬性条件符合演出要求,就可以作为演艺新空间来使用。据统计,2021年上海登记在册的演艺新空间超过100家,其中50家代表性的演艺新空间完成演出15787场,占演出总场次的比例高达64%。这些演艺新空间的演出与传统演艺内容相比较,显得更加先锋、小众,包括开放麦、脱口秀、喜剧、音乐剧、沉浸剧等各种文艺表演形式。这些演艺新空间更加依赖数字化,往往通过微信、微博、小红书等各种互联网平台建立志趣相投的网络同人圈,演出信息通过同人圈子传播,其传播效率和购票率较高。这些新空间通过数字化来吸引观众,并将演艺、展览、电竞等各种文化内容汇聚一处,打造多功能的新型文化空间。
从演出内容来看,传统演出内容如相声综艺、国风舞蹈等通过电视台和网络进行数字化传播,新型演出内容则线上线下融合创新,如脱口秀、音乐剧、沉浸剧等新演艺形式层出不穷,且自带网络流量。
传统演出内容在市场化和网络化的背景下不断加强数字化传播,还通过数字化传播倒逼数字化生产,将新技术、新形式与传统演出内容结合,推动相声综艺、国风舞蹈等传统演出内容的新型呈现。以相声综艺为例,较受关注的有腾讯视频《德云斗笑社》、东方卫视《相声有新人》等,前者以互联网思维做数字化演艺节目,以德云社中知名的相声演员的流量为吸引力,以真人秀、剧本杀、沉浸式游戏等方式推进网络综艺,虽然也有相声表演,但是这种表演不同于剧场演出,带有一种游戏式、流量式的网络综艺属性,从演艺的结果来看,视频平台、德云社及相声演员都从中获得较大的市场回报,观众也能从中获得审美快感,但是从相声表演本身来看,这些数字化的手段只是增添了外在的形式和传播的效果,并未对相声内容和表演本身有太大贡献,或许是各方为了生存而选择的无奈的合作。东方卫视《相声有新人》初衷是通过综艺节目的形式选拔相声人才,但是相声的内容和形式也深受网络思维影响,甚至网络名人、网络段子等充斥其中,除了相声表演之外,观众从中看到了太多的争议、恶搞等,话题性冲淡了表演性,虽然有助于电视和网络的传播,却不利于相声演艺本身。
再以国风舞蹈为例,河南卫视《唐宫夜宴》《洛神水赋》、东方演艺集团《只此青绿》等国风舞蹈受到关注,掀起了演艺领域的新国潮。《唐宫夜宴》本由郑州歌舞剧院精心打造,将唐代女性形象及优美舞姿呈现于舞台上,但最终是通过河南卫视春晚获得知名度,并迅速在各大网络视频平台上传播,成为现象级演艺事件。在此催化下,河南卫视陆续推出类似风格的《元宵奇妙游》《清明奇妙游》《端午奇妙游》《重阳奇妙游》等系列,《洛神水赋》就是《端午奇妙游》的开场表演,这个国风舞蹈系列的布景、道具、灯光、拍摄等各个环节都运用数字技术,呈现出数字艺术效果,适宜网络传播,最终获得极好的市场反馈,成为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融合创新的典范之作。《只此青绿》是东方演艺集团与人民网、故宫博物院联合打造的舞蹈诗剧,这部剧将故宫博物院的《千里江山图》、人民网的互联网传播、东方演艺集团的演艺团队结合在一起,通过数字化方式呈现《千里江山图》的沉浸式舞台影像背景,最终通过央视春晚、人民网等平台传播。东方演艺集团董事长景小勇认为《只此青绿》在文博、舞蹈、音乐、文学和非遗传承中探寻和提炼符合当代视角的审美精髓,最专业的文博单位、文艺院团和权威媒体携手,将艺术生产、转化、运营、传播融为一体。数字化制作和网络化传播是国风舞蹈系列大获成功的关键,也是演艺产业数字化的有效路径。
新型演出内容在兴起之初就与互联网相遇,一开始就自带网络属性和新型社群属性,这些新演艺往往受到西方演艺或文化的影响,从而催生出中西结合的演艺形式,如脱口秀、音乐剧、沉浸剧等。在疫情防控常态化的背景下,2021年上海专业剧场的脱口秀演出依然高达660场,观众14.3万人次,剧场票房1171万元。这些线下脱口秀,与网络综艺《脱口秀大会》《吐槽大会》等网络脱口秀的生产和传播紧密相关,部分脱口秀演员及其流量是线上线下共同造就的,网络社群也对脱口秀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沉浸剧的类别多种多样,有剧本杀、网络综艺、沉浸戏剧等细分类别,近年来呈现井喷状态,电视台、网络视频平台等纷纷投入,推出《明星大侦探》《萌探探探案》《奇异剧本鲨》等综艺节目,这些节目带动了线下沉浸剧的发展。此外,《不眠之夜》《知音号》《破晓·1938》《武康路19号》等沉浸戏剧在网络上引起关注,产生极强的线上线下联动效应。网络生产与传播、网络流量、线上线下融合、虚拟与实景融合等,是新型演艺内容得以生产与传播的关键点,也是云演艺的核心环节。
从上述演艺新格局可见,云演艺作为近年来各界都在力推的新型演艺形式,似乎代表了未来演艺产业的发展方向,但是时至今日,云演艺依然存在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
一是数字技术造成演员与观众的疏离。演艺的核心在于演员与观众之间的交流,这是表演的本真状态。著名戏剧家彼得·布鲁克在《空的空间》开篇写到:“我可以选取任何一个空间,称它为空的舞台。一个人在别人的注视下走过这个空间,这就足以构成一幕戏剧了。”表演最重要的要素是演员和观众,两者共处的空间就可以叫做舞台,至于其他的布景、道具、灯光、数字技术等都是外在的辅助要素,是可有可无的。但是在数字化趋势下,数字技术的广泛运用,看似拓展了舞台空间,增强了舞台效果,却把最重要的演员淹没在这些技术之中,观众被绚烂的数字技术呈现所吸引,在眼花缭乱的同时却找不到演员了,有时演员甚至变成了辅助要素,声光电等各种数字技术则变成了主角,这些现象造成了演员与观众的疏离。
二是云演艺剥夺了观众在场观演的权利。如果说数字技术的运用只是有限地疏离了演员和观众,那么云演艺则彻底阻隔了演员与观众,演员甚至是面对镜头来表演,舞台表演变成了电影表演,如果不是直播,甚至可以通过电影剪辑的方式呈现出所谓的最佳舞台效果,演员不用在乎观众反应,只需要对着硬邦邦、冷冰冰的机器来表演。观众则彻底失去了在场观演的权利,其看到的只是摄影师让他们看到的,无法通过自己的视角去观演,对于观众而言,观看表演与看电影没有区别,云演艺的舞台呈现相比电影而言,更多的是艺术劣势,失去了演艺最大的艺术魅力——在场性,演员、观众都在场,互相能够直接在一个物理空间中进行情感的表达、传递和交流。
三是云演艺没有找到文化市场路径。近些年,云演艺一直被各方推崇,但是至今没有找到一条合理的投资—回报的文化市场路径。这场新型数字化演艺方式最后到底由谁来埋单,如果找不到埋单者,这种演艺方式不仅损伤了演艺的艺术魅力,更加重了演艺产业的生存困境。目前,云演艺还是由政府、国企等支持,也有赞助、公益等方式,而云演艺的观演群体已经习惯免费看直播的模式,那么庞大的人员、场地、硬件设备及时间投入,就很难通过合理的文化市场找到一条可持续发展之路。
我们应该重新审视这种单一化的线性发展路径,积极探索演艺产业健康发展的出路。同时,在信息技术裹挟的当下,要主动优化演艺生态,给予演艺产业一个充满温情的发展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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