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的力量已超越传统的国家软实力范畴,成为大国博弈中重塑全球认知、构建价值共识的核心场域。“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将“大力繁荣文化事业”“加快发展文化产业”“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确立为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化的关键任务。在这一战略背景下,中国经典神话作为中华文明的智慧结晶与精神标识,无论是“大禹治水”中蕴含的集体主义、抗争精神,还是“盘古开天”中的创造勇气,都是讲好中国故事、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文化资源。随着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深入实施,2024年以来,以影视、游戏为载体的中国神话出海呈现历史性的跨越,表现为从“产品出海”到“文化入心”、从“被表述”到“自我表述”的主体性转向。因此,有效推动中国神话出海,不仅关乎文化产业千亿级市场的经济诉求,更是确立中华文化主体性、彰显中国气派的政治自觉。

中国神话数字化出海的现实进展

过去数十年间,中国文化产品的国际传播长期处于“点状突围”状态,虽偶有佳作,但缺乏体系化的持续输出。随着《黑神话:悟空》《哪吒》《浪浪山小妖怪》等一系列现象级作品的出现,中国神话呈现立体突围态势,实现了产业能级、审美范式与传播生态的三重革新。

首先是产业能级的提升。中国神话文化产业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已逐步由边缘性的文化消费品,转向具备高变现能力与强用户黏性的核心数字资产。从实际市场表现来看,这一转向在动画电影与电子游戏两大产业领域中体现得较为集中。其中,中国神话动画电影产业提升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10年的积累过程。2015年上映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率先取得市场突破,被视为中国动画电影工业化的重大转折点。此后,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以50.35亿元人民币刷新票房纪录,标志着中国神话动画电影正式进入大片时代。这一发展趋势在2025年达到了新的高峰,《哪吒之魔童闹海》在数十个国家和地区上映,截至北京时间4月8日,全球累计票房达到22.67亿美元,超过《泰坦尼克号》,成为全球影史票房第四的电影。而在电子游戏领域,中国神话展现出更为直接的产业转化能力。2024年8月发布的游戏《黑神话:悟空》全球销量超过2800万份,销售额突破90亿元人民币,并获得2024游戏大选(TGA)年度“最佳动作游戏”与“玩家之声”奖,在游戏平台Steam创下了240万人同时在线的历史纪录,海外玩家数量超过700万人。这些事例共同证明,中国神话产业已发展为由中国企业主导开发、拥有自主解释权的“核心资产”,形成具有竞争力的品牌矩阵。

其次是审美范式的革新。中国神话以“中式新美学”重塑了全球受众的视觉经验。早期神话动画的创作实践更多体现为对传统美术资源的吸收与转化,《铁扇公主》(1941)在构图与空间处理上借鉴了中国山水画的视觉逻辑,《渔童》(1958)通过水墨剪纸探索平面造型的动态表现,《哪吒闹海》(1979)则在年画视觉传统的基础上,结合编钟等民族器乐,构建起具有鲜明民族特征的神话声画体系。进入数字时代,中国神话影像逐渐突破单纯形式借鉴的路径,通过数字技术构建出以“气”与“境”为核心的视觉呈现。《白蛇》系列通过横卷式西湖山水彩绘的影像结构,使传统山水画中“可游可居”的空间意识在动画媒介中延展呈现。《新神榜:杨戬》(2022)则呈现了以玄、白、金为主色调的水墨晕染太极图场景,尝试在数字环境中延续中国书画“以气运形”的美学原则。到了《黑神话:悟空》(2024),这种技术路径的转向更加明显,不仅在叙事层面重构了中国神话的世界观体系,更通过实景扫描等技术,在虚拟空间中再现了云冈石窟、悬空寺等中国文化遗产景观,中国神话在数字语境中生成了兼具东方审美精神与现代技术质感的中式新美学,不仅作为被观看、被解读的文化对象存在,更通过可行走、可体验的数字环境,引导全球玩家逐步建立起对中国文化视觉体系的认知结构。

最后是传播生态底层逻辑的变化。中国神话传播建立起“去中心化”的全球交互图景,从单向输出转向全球青年的“主动解码”与“共情共创”。当下中国神话的出海模式不再是“发射—接收”线性传播模型,取而代之的是全球观众主导的,基于网络社会、多中心、分布式的“意义共创”。在数字平台传播语境中,趣缘性社群逐渐成为推动中国神话跨文化接受与意义协商的重要中介,能够有效帮助海外观众加强对中国神话中角色成长、文化隐喻等内容的深入理解。他们彼此之间通过点赞、回复、提问、引用、对比等数字话语行为自发延伸文化解释链,《哪吒之魔童闹海》网评中出现的“Explain”(解释)、“Creation”(创造)、“Avatars”(化身)、“Dragons”(龙)等高频词,显示出海外观众正在努力尝试将中国神话转译为本国语境中可被理解的语义。在这种跨文化共识与差异协商的动态过程中,中国神话经历了再语境化过程,不同文化背景的用户通过观点分享与知识补充,建立起媒介互释机制,这种基于用户自发形成的价值共振所发挥的作用,已经远远超越单向译介产生的传播与理解效果。

中国神话国际传播面临的结构性困境

尽管中国神话在国际上的影响力有了显著提升,但在本质上还属于较为粗放式的早期突围,在传播路径上仍存在一些结构性困境。

其一,叙事语境的“高门槛”与受众认知的“低水位”之间的矛盾引发文化隔膜。由于语言障碍、文化背景、审美预期和价值观的认知差异,海外观众对中国神话历史、社会制度、行为模式等认知与接受度不足。以电影《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为例,其核心戏剧张力建立在“君臣父子”的儒家伦理之上,这对中国观众是无需解释的文化常识。然而,对于缺乏这一语境的西方观众而言,这是一道难以逾越的认知高墙。他们难以理解片中“质子团”面对生父与纣王时的伦理煎熬,往往将其简单化为权力斗争,甚至误读为“盲目服从”。这种意义流失,使得我们的神话故事往往只能输出“形象”,却难以输出“精神”。

其二,产业生态的“碎片化”导致品牌合力难以形成。审视当前的中国神话IP开发,我们看到的更多是“重复性改编”而非“系统性叙事”,产业各环节呈现离散状态。中国神话陷入了同质化题材的“内卷”与设定的相互消解中。以“哪吒”这一核心形象为例,光线传媒构建了“神话三部曲”宇宙,倾向于世俗化、喜剧化的传统改良;而追光动画则打造了“新神榜”宇宙,推行“东方赛博朋克”风格。当观众刚刚在一部电影中接受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魔童形象,紧接着便在另一部作品中面对身穿机车服的朋克哪吒。这不仅稀释了神话IP的品牌辨识度,更在国际传播中造成了“中国神话形象混乱、缺乏连续性”的认知困扰。

其三,西方评价体系的“他者化”与算法偏见的隐形围堵并存。好莱坞的电影工业体系与西方的游戏媒体掌握定义“优质内容”的权力。例如,“龙”在中国文化中具有吉祥、权威与秩序象征的核心意象,而“Dragon”在国外部分算法语境中却并非正面的寓意。当前全球电影市场的主流评价机制,仍主要由欧美平台所主导,评价标准与审美范式也源于西方影视工业与文化传统背景,以“天人合一”“群体伦理”与关系价值为核心的中国神话电影,不能完全适配其评价坐标,从而在量化评分层面认可度不高。

文明互鉴视角下中国神话主体性叙事的建构路径

面对新形势与新挑战,中国神话的海外传播逐渐显现出从规模扩展向内涵提升转变的现实需求,其重点也开始由符号呈现转向叙事主体建构。这不仅是“十五五”时期文化建设对高质量国际传播的必然要求,也是中华文明在全球文化交流中确立主体性的必由之路。

首先,要确立中华文明主体的叙事自信,在“异”中求“通”。西方社会在国际传播领域逐步将自身经验塑造为“现代化”的主要参照,由此形成了一种以西方路径为中心的解释框架。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全球文明倡议,主张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包容超越文明优越。这要求我们敢于在世界舞台上展示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黑神话:悟空》的成功启示我们,不迎合西方的审美趣味,坚持传统文化内核,可以获得全球受众的广泛共鸣。游戏中保留陕北说书,坚持使用中文拼音直译,以文化主体性立场进行内涵阐述,激发海外玩家深度求索的渴望,使之主动跨越文化门槛寻找剧情解析,了解《西游记》原著。这种不妥协的“异化”策略通过保留文化的厚重感诱发海外受众的自发考据热潮。只有最纯粹的民族性,才能激发最高级的世界性,这种转变证明了文明主体性能够通过保留其独特的异质性来重塑全球受众的视觉经验,使中国神话从被解释的符号,跃升为在全球数字媒体中引领知识考古与审美范式的文明标杆。

其次,要推动“技术+机制”的文化传播系统化基建,变“单兵突进”为“生态出海”。构建具有自主可控能力的“生态出海”体系,通过技术基建掌握数字主权,通过机制基建融入国际话语,已成为中国走向文化强国的必由之路。在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框架下,建立中华神话数字资产库,对经典神话形象、建筑、服饰进行高精度的数字化复原与标准化确权,开放给全球创作者使用与二次创作,使得中国元素产生更为广阔的世界意义。需要逐步探索影视、游戏、文学与创意产业协同运作的全产业链开发机制。相较于单一内容形态的对外输出,这种模式更强调不同文化产品在海外市场中的联动呈现。在这一全产业链中,中国经典神话不仅以游戏或影视作品的形式出现,还能通过小说、动画、音乐及相关文化商品等多种媒介形态持续被激活,“影、游、文、创”联动提升海外市场的长尾效应。传播渠道的算法主权是“十五五”时期必须面对的关键问题,短视频平台TikTok的成功证明了中国算法技术在全球市场具有竞争力,它打破了西方媒体对信息流的垄断。在“十五五”时期,应支持游戏平台、短视频平台、网文平台的全球化布局,从而为中国故事提供公平的展示机会。

最后,要重构跨文化传播的中国话语体系,从“翻译”走向“阐释”。在中国文化对外传播过程中,翻译策略往往成为影响文化理解的重要环节。惯常的做法是为了贴合西方受众的认知经验,将中国特有的文化概念对应到西方语境已有的词汇体系之中。这种处理方式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理解门槛,但也可能造成意义层面的偏移。语言是文明的载体,我们应持续推动神话特有概念的标准化外译工程,推广“Loong”(龙)、“Feng”(凤)、“Xian”(仙)等准确表达中国文化意涵的词汇进入英语主流语汇。《黑神话:悟空》将“龙”以拼音形式直译为“Loong”,这种做法并非单纯的语言选择,而是通过保留差异的方式,将中国文化解释的主动权重新引入传播过程之中。对于西方玩家而言,“Loong”与“Dragon”之间的差异,构成了进一步理解中国文化语境的入口。类似的策略也体现在将妖怪称为“Yaoguai”,不仅避免了与西方语境中“Monster”形象的简单对接,也保留了中国神话中“万物有灵、修行成道”的世界观设定,赋予角色形象更为复杂的文化来源。

中国神话正在经历由“被观看的他者”向“主动表达的主体”转变的过程。中国神话叙事不再停留于单向输出,而是通过互动性更强的数字媒介,参与到全球受众共同建构意义的实践之中。当海外受众尤其是青年群体在数字化的中国神话世界中展开持续的体验与讨论时,中国神话所承载的价值观念与世界想象,才会在跨文化互动中被理解、重构并延续,从而为全球文明互鉴提供新的可能性。

[作者单位:南京林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一般项目“中国经典神话IP的艺术呈现与海外传播研究”(25BH193)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