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真正的教授,其一生注定离不开读书、教书和著书,与书结下无法割舍的缘分。钱锺书在学生时期,就曾发誓要读完图书馆内的书;朱自清在临终前的日记中,写下“读书少许”四个字。西南联大的教授无时无刻不在与书打交道,他们全身心灌注于学术研究,连见面语都是“某本书你读了没有”。

得益于家学渊源,几乎所有的教授在青少年求学期间,家中的藏书都十分丰富,他们的父辈乃至祖辈大多读过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无所不通。这样的家庭环境熏陶着他们,激励其发奋读书,思考中国的出路。他们出国留学,是为了拯救苦难的祖国;节省下钱用于购买书籍,从来都不满足于已经学到的知识。陈寅恪留学10多年,满腹经纶,受聘为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后,还长期进城去找外国人学习梵文以研究佛经。钱穆也购书成癖,有钱就买书,在七七事变前,已经有了五万册藏书。《许渊冲西南联大日记》写道,许渊冲每天都在读书和思考,抓紧时间不断完善自己。

七七事变后,北大、清华和南开三校在长沙组成临时大学。之所以选择长沙,是因为清华在梅贻琦的领导下未雨绸缪,早在长沙建盖校舍,并悄悄将图书仪器用火车运走;北大的图书大部分被毁,南开的校舍和图书几乎全部毁于炮火。临时大学缺少图书馆和图书,而教授们随身携带的书籍又极其有限。如何开课、如何进行研究,成为教授们最头疼的问题。此外,有的教授已有研究成果,原本打算修改补充后出版,但担心自己的心血毁于战火,不得不立刻出版。例如,哲学系教授汤用彤的《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早在1933年就已结集成册,本准备反复修改后再出版;同时,他认为不能割断历史,毕竟汉魏两晋南北朝的佛教史只是整个中国佛教史的一部分,许多问题还有待深入研究。但是,汤用彤担心战事的影响,只得匆忙将四易其稿的研究成果付梓。他还专门为此事写了跋语,其中说:“十余年来,教学南北,尝以中国佛教史授学者。讲义积年,汇成卷帙……唯今值国难,戎马生郊。乃以一部,勉付梓人。非谓考据之学,可济时艰。然敝帚自珍,愿以多年研究所得,作一结束。”

与汤用彤相比,陈寅恪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七七事变可以说是他一生命运的转折点,此时他47岁,开始走上一条坎坷的道路。北平陷落,他南下长沙,先将一些紧要的书寄往长沙亲戚家中,因为在火车站会被日本人蛮横搜查,携带的书多容易被捕。陈寅恪到天津后乘英国邮轮到青岛,再去长沙。然而,开课不足一个月,长沙即遭日寇飞机轰炸,学校不得已再度搬迁。就在陈寅恪离开后,长沙即遭遇大火,他存于亲戚家的书悉数烧毁。更糟糕的是,陈寅恪在经过越南时,所携带的装于一个箱子中的书籍被偷。陈寅恪后来说:“廿年来所拟著述而未成之稿,悉在安南(今越南)丢失。”他两次所丢的书籍都非常重要,书上有许多心得和眉批,是稍加工就能成书的“半成品”。因为书籍丢失,加上水土不服和心情沮丧,他生了一场大病,用他的话来说是“大病几死”。病稍好,没有书怎么开课?无奈,陈寅恪只有四处写信借书。他在给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下称“史语所”)的信中说:“弟到蒙自将10日矣,欲授课而无书。不知史语所之《三国志》《晋书》《南北朝史》《魏书》《隋书》《通典》等在昆否?如在昆明,无论何种版本(即开明《廿五史》本亦可)。请借出邮寄,或托友人带下均可。如昆明史语所无此类书,则朋友中能转借得否?此次来蒙,只是求食,不敢妄称讲学也。”后来,他终于借到了一部分书,并精心准备为学生开了一门课,即“支愍度学说考”。支愍度是晋代的一位僧人,是佛教六家七宗之一“心无宗”的创始人。永嘉之乱时,他随难民南渡。关于晋人南渡,《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碑文》也有记载:“稽之往史,我民族若不能立足于中原,偏安江表,称曰南渡。南渡之人,未有能北返者。晋人南渡,其例一也;宋人南渡,其例二也;明人南渡,其例三也。风景不殊,晋人之深悲……”陈寅恪的这门课,实际上是讲中国历史上的三次南渡,意在指北大、清华、南开因战火所迫南下是第四次南渡,使学生们更深刻地认识到日寇侵略中华的罪行,具有很强的针对性。

金岳霖是将逻辑学介绍到中国的第一人,他谈到自己的一生写过三本书,认为比较满意的是《论道》,花工夫最多的是《知识论》,最不满意的是《逻辑》。他在昆明期间完成的就是花工夫最多的《知识论》。当时昆明常遭日寇飞机轰炸。一次空袭时,金岳霖匆忙将已完稿的《知识论》包好,拿着就往联大后面的山上跑。到了山上,他就将书稿放在地上当凳子坐。那天空袭的时间特别长,等警报解除时,天已经快黑了,金岳霖站起来就往回走。到了宿舍才想起书稿,他立即摸黑到躲空袭的地方找寻,但未能找到,急出一身冷汗。没有办法,只有重写。一部近80万字的书要重写,谈何容易。此书一直写到1948年底,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见了天日。

说到西南联大教授与书的关系,还有一件事不能不说,那就是朱自清为闻一多整理出版《闻一多全集》,而将自己著作出版之事放在一边。闻一多于1946年7月15日遇害,而此时朱自清已经在成都家中,准备北返清华。在得知闻一多遇害的消息时,他悲愤交加,立即写信给闻一多的夫人,信中说,“今日见报,一多兄遭暴徒暗杀,立鹤也受重伤!极为悲愤!这种卑鄙凶狠的手段,这世界还成什么世界”,“学校方面我已有信去,请厚加抚恤,朋友方面,也总该尽力帮忙。至于您的生活和诸侄的教育费,我们都愿尽力帮忙。一多兄的稿子书籍,已经装箱,将来由我负责,设法整理”。在朱自清看来,闻一多是“学术界之大星”,不能让他的著作湮没无闻。此时的朱自清正患着严重的胃病。在成都,他不断在报刊上发表纪念闻一多的文章,并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毅然出席在成都召开的闻一多追悼会,在会上介绍闻一多的学术成就。他说:“他有强大的生命力,常跟我们说要活到80岁,可现在他还不满48岁,竟倒在那卑鄙恶毒的枪下!有个学生曾瞻仰他的遗体,见他‘遍身血迹,双手抱头,全身痉挛’。唉!他是不甘心的,我们也是不甘心的。”回到北平后,朱自清立即着手整理《闻一多全集》,他知道这项工作很繁重,仅靠一己之力是不行的,就发动清华大学中文系同人参与此项工作。一年后,整理工作大体完成,他又忙着为全集写“编后记”。对此,吴晗说:“佩弦先生是一多十几年来的老友和同事,为了这部书,他花费了近一年的时间,搜集遗文,编辑校正。遗稿由昆北运时,有一部分遭了水渍,请人逐页揭开,请人抄写。他拟定了目录,选编了尺牍,发表了许多篇未刊的遗著。并且,在他的领导下,动员了中国文学系的全体同人,分抄分校,分别整理这集子以外的许多著作,一句话,没有佩弦先生的劳力和主持,这集子是不可能编纂的。”吴晗在给朱自清的悼文中也提到:“我记得,在这两年内,为了一篇文章,一句话,一封信,为了书名的题署,为了编纂人的列名,以及一切细微末节,你总是来信同我商量。只有我才能完全知道你对亡友著作所费的劳务,心血。”

再说一说朱自清的《新诗杂话》失而复得的事。这本书的编订早在1944年就已完成,书稿交作家书屋出版。然而,书稿一交,三年之中杳无音信,并且一度传言已被书屋丢失。朱自清一提到这本书就流露出伤心的神色,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又不好写信去问。这本书是朱自清的心血之作,内收13篇文章,包括《新诗的进步》《诗与哲理》《抗战的诗》《诗的趋势》《诗的形式》等。没有想到,此书在1947年底出版了,朱自清喜出望外。他立即在书目录后的空白处写了一段话:“盼望了三年多,担心了三年多,今天总算见到了这本书!辛辛苦苦写出的这些随笔,总算没有丢向东海大洋!真是高兴!一天里翻了足有十来遍,改了一些错字。我不讳言我‘爱不释手’。‘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说是‘敝帚自珍’也罢,‘舐犊情深’也罢,我认了。”短短几行字,竟用了四个惊叹号,足见朱自清的喜悦心情。更妙的是,朱自清在第一行字的上面盖了一个“邂逅相遇”的闲章,在最后一行的下边,又盖了一个“佩弦藏书之钵”的闲章。大概是因为太高兴,手忙脚乱,第二个闲章居然盖倒了。

西南联大的教授们与书的命运,交织成一部悲怆而坚韧的文化史诗。其得书之幸、失书之恸、著书之志、护书之勇,彰显了知识分子对知识本能的传承与民族精神的不屈信念。

(作者单位:云南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