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长江迤北的地方统称苏北，其中不同的区域又另有别称。地处长江与淮河之间的扬州、泰州和南通地区可称苏中，而濒临黄海的南通、盐城和连云港地区又合称苏东。1995年，为了响应国家“沿海地区率先发展”的战略部署，江苏省提出了建设“海上苏东”的构想，随着研究的深入和计划的逐步推进，苏东这一概念也逐渐进入大众视野。

广义的苏东包括上述三个地级市，狭义的苏东特指这三个市靠近黄海的滨海地区。别看苏东这个名称由来不久，它所指代的地区却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和丰富的文化积淀。事情得从古老的“范公堤”讲起。

作为江苏组成部分的苏东，最早的人类活动可追溯到先秦时期，至西汉时已有“煮海水为盐”的明确记载。至唐、宋时期，这一地区的盐业、农业日渐繁盛，人口逐渐增长，但遭遇的狂风暴雨、凶潮恶浪也给生产生活带来严重影响。人们与海抗争捍卫家园的活动始终没有停歇，早在唐大历元年（766），淮南地方官员李承实即率民修筑了楚州高湾至扬州海陵长142公里的常丰堰；北宋初年，泰州知事王文佑亦曾增修捍海堰。但它们均因年久失修而渐至荒废。北宋天禧年间，而立之年的范仲淹调任泰州西溪（今东台）盐仓监（后任兴化县令），了解百姓疾苦后即上书泰州知州张纶，请求修复捍海堰。天圣二年（1024），范仲淹获准主持修建捍海堰，他征集兵夫四万隆重开工，与风雨潮汐展开搏斗。两年后范仲淹因母丧离任，后由张纶接任该工程，终于天圣六年（1028）春完工。

当时修复的捍海堰从盐渎延伸至西溪，长近71公里，堰基宽10米，高5米，顶宽3.3米，气势雄伟，蔚为壮观。后又经历代修建扩建，捍海堰终成北起盐城阜宁、南至启东吕四、全长290余公里的宏伟工程。堰成后沿线逃荒的百姓得以返乡，煮盐农耕逐渐恢复，呈现兴旺景象。为纪念修复捍海堰的首倡者和先驱者，从近千年前开始，人们便将此堰称为范公堤，延续至今而赞颂不绝。清人仲鹤庆诗曰：“茫茫潮汐中，矶矶沙堤起。智勇敌洪涛，胼胝生赤子。西塍发稻花，东火煎海水。海水有时枯，公恩何日已。”表达了后人对先贤的崇敬与怀念。

捍海堰堪称古人改造环境的有效尝试。当年的范公堤大致勾画出苏东地区海岸线的位置，尽管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阻遏风浪，毕竟难以同自然规律抗衡。堤外大面积的水陆交错区仍要长年累月经受风侵雨蚀、大浪淘沙、海陆变迁。范公堤外沉积的陆地每年都要向外延伸，久而久之，不仅给取卤煮盐造成困难，使捕鱼航运受到限制，而且形成大面积的滩涂与湿地，既不宜居又不宜耕，给民众的生活和生产带来重大影响。

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百年，直至清代后期苏东地区出了一位传奇人物张謇。张謇祖籍常熟，清咸丰三年（1853）生于南通海门县常乐镇。张謇的科举之途并不顺利，自幼入学私塾，因“冷籍”故，16岁时才设法考中秀才，但此后屡试不中，直至光绪二十年（1894）41岁时方状元及第。难能可贵的是，作为晚清时期的一位状元，张謇没有因循大多数前辈状元的足迹，而是选择了迥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弃政从商，实业救国。

张謇最早兴办的实业是1895年筹办、1899年开工的南通大生纱厂，大生纱厂创建不久便产生了巨大的经济与社会效益。为了保证新兴棉纺织产业的原料供应，张謇溯源而上，着眼于家乡的自然资源，陆续创办改造和开发湿地滩涂的垦牧（盐垦）产业。通海垦牧公司即为先驱与范例。

张謇提出在沿海滩涂的盐场草荡上“废灶兴垦”的主张，参照西方“集资为公司”的做法，选址通州海门交界处（今南通启东）近海的合适地点，于1901年5月开始筹建，当年10月正式挂牌成立了通海垦牧公司。数年后，公司总部周边人口渐增形成市集，遂根据“沧海复桑田”的意义将该地取名为“海复镇”。

通海垦牧公司是我国近代史上第一家农业股份制企业，张謇、徐申如、汤寿潜等为大股东。张謇任公司总理，聘江导岷为协理，还从同榜进士南浔富商刘镛所有的常乐镇刘和济典当行中抽调六名精干的“中班”到公司任中层骨干，我的先祖父李伯韫即在此列。

通海垦牧公司面临的重要挑战，首先是改造恶劣的自然环境。为此公司大兴农田水利工程，通过招佃、雇工、组织农会等多种方式动用大量民工，在广袤的海滨修筑各种堤坝，主要有隔挡潮水的延续43公里的捍海大堤（外堤）、河港沿岸引水入海的71公里内堤（包括里堤和次里堤），以及拱卫垦区田园的29公里格堤。通过“围滩套圩”，战胜了无数次台风、暴雨、大潮的侵袭，10年间终于在230余平方公里的滩涂上围海造田12.33万亩，逐步实现了从荒滩向熟田的转变。

新生事物的成长从来不会一帆风顺，通海垦牧公司也不例外。苏东滨海地区，台风暴雨和恶浪大潮是家常便饭，在公司成立初期修筑海堤时更深受影响。据《海复乡史》记载，1902年、1904年、1905年捍海堤均遭受台风暴雨侵袭而严重受损，尤以1905年为甚。是年八月初三大汛，“潮乘风势，排空迭起，跨堤冲入，凶猛非常”，70余里堤岸无不残破，还造成房屋荡平、平民淹毙。公司负责人“江导岷、龚伯厚、李伯韫率众守护危堤”，昼夜不歇。当时先祖父李伯韫等曾被大浪卷入海中，随从小姚在水里捞到一块门板，将我祖父推上门板，自己却因力渐不支被浪冲走而溺亡。事后先祖父将小姚的父亲接到家中赡养，直至老人以九十高龄辞世。该次大灾过后，张謇实地考察，乘独轮车循“潮力所及之处”前行，确定了重修堤基的轨迹。与天灾相比，人祸更为艰险。通海公司面临的挑战还包括同陈旧的社会习俗与传统观念的抗争。张謇创办通海垦牧公司的申请是1900年获得清政府批准的，由两江总督刘坤一颁发关防照会。但作为我国第一家农业股份制企业，通海垦牧公司难以逃脱旧有生产关系的束缚。一方面，其时沿海滩涂涉及官府、驻军、盐场、民户多重产权，关系复杂而纠纷不断。如垦区内尚有淮南盐场用于煎盐的草场，通海垦牧公司为将其转为农用而煞费苦心；垦区内苏松、狼山两镇部分土地属“兵田”或被地主及佃农等中间势力占有，需要赎买或置换。通海牧垦公司付出巨大代价，费尽周折陆续理顺关系，方获得垦区的土地经营权。另一方面，长期延续的小农经济传统格局也给公司造成重重阻力。针对不同的情况，公司采取永佃制（农户缴纳押金获得永久“田亩权”，亦称“崇划制”）、政企协作制（公司向政府缴纳田赋而拥有“田底权”，用于农田水利建设）、复合经营制（公司自耕与向农户、农企租佃土地相结合）等办法，探索出因地制宜的土地经营模式，终于产生了良好的效果。

要说张謇与通海垦牧公司开发滩涂的成功经验，大胆创新是重要因素。张謇及其团队开辟的是前人未曾走过的崭新道路。在产业经营模式上，通海垦牧公司通过股份制聚集社会力量，引进现代化管理方式，逐步实现规模化、集约化经营，为农业现代化奠定基础。在农田水利建设方面，参考西方经验，设计修筑“横—纵—排—条”四级排灌体系，规划实施网格状农田布局，为改造恶劣环境、建设锦绣家园作出巨大贡献。在滩涂开发领域，通海垦牧公司坚持科学的系统思想，采用筑堤防潮、开渠蓄淡、种青压碱等七步垦殖法，同时引进先进技术和优良品种，将滩涂湿地逐步改造成高产棉田。

斗转星移，日新月异，以通海垦牧公司为先驱的滩涂开发事业不断发展壮大，终于成为苏东乃至黄海沿岸蓬勃兴起的宏伟社会工程。通海垦牧公司自身动员组织迁入垦区的农民就超过20万人，还逐渐扩展至如皋、东台、盐城、阜宁等地，张謇家族陆续开办了大有晋、大豫、大丰、大祐、华成、新南等垦牧（盐垦）公司，还带动了诸多亲朋与社会力量投身这一事业。至20世纪20年代初，南起启东、北至连云港的苏东滨海地区，共有农垦公司45家，开发的土地近600万亩，被称作“淮南盐垦区”。盐垦事业还促进了垦区社会的近代化，在通海垦牧公司带动下，盐垦公司纷纷在驻地附近修路架桥，通水接电，建造民居，发展商业，成立学校，开办邮局诊所，开通水陆交通，形成多个具有一定规模的市集，为构建张謇憧憬的近代中国社会地方自治的理想模式探索出有效的途径。

张謇于1926年病逝，他所开创的盐垦事业亦于20世纪40年代中后期终止，但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时至今日，人们从空中俯瞰范公堤外辽阔的苏东大地，唯见河道沟渠与公路阡陌穿插交错，绿树同民居纵横排列。春播之后，连绵田野的翠绿秧苗一望无际；秋熟时节，无边地头的金黄稻穗摇曳飘香。如诗如画的苏东大地恰如一幅幅精心制作的苏绣珍品，堪称我国锦绣河山的杰出代表，成为国人热切向往的美好家园。

范公有知当笑慰：范公堤外已沧桑。

（作者单位：东南大学创造工程与创造教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