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大运河包括从洛阳到涿郡(今北京)的永济渠和连接黄河、淮河的通济渠。因为通济渠是利用既有汴河河道建成,人们习惯称之为汴河。当年唐宋诗人置身于汴河船上,随流飘荡,南来北往,聚散依依,纵观两岸柳树荣枯,游目骋怀,诗思飞扬。因此,汴河既是一条重要的水路,也成为一条贯穿唐宋的诗路,保留至今的诗词作品是今天了解隋唐大运河往日风采不可多得的珍贵史料,也是唐宋文学颇富特色的内容。
唐宋诗词真实再现了汴河河道开阔、水流平稳、交通繁忙、人员往来密集、商业繁荣的景象。
孟浩然《适越留别谯县张主簿申屠少府》诗句云:“朝乘汴河流,夕次谯县界。”孟浩然早晨从汴州(今河南开封)出发,黄昏到达谯县(今安徽亳州),说明引黄河水南流的通济渠水流速度很快。杜甫《八哀诗·故司徒李公光弼》中的“拥兵镇河汴,千里初妥帖”,赞美李光弼平定安史叛乱过程中所立下的赫赫战功,这两句诗既说明李光弼带兵作战的范围,也表明汴河交通对唐王朝的重要性。中唐诗人王建《汴路即事》诗云,“天涯同此路,人语各殊方。草市迎江货,津桥税海商”,生动反映了汴河的交通图景,说明经历安史之乱后,汴河仍是连接各地的重要纽带,不同地域讲不同方言的人乘船往来,人口流动频繁;商品流通丰富,乡村小市场出现长江流域出产的商品,说明运河两岸商业繁荣,朝廷因此才在运河码头、桥边设卡征税。
汴梁(今河南开封)是北宋的都城,既是政治中心,也是经济中心。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生动反映了汴梁因汴河而兴的商业繁荣景象。欧阳修《送张屯田归洛歌》诗句“黄河三月入隋河”,表明汴河畅通之状。苏轼一生足迹遍布大江南北,自然经常途经汴河,他也留下多首相关诗词。《南乡子·宿州上元》:“千骑试春游,小雨如酥落便收。能使江东归老客,迟留,白酒无声滑泻油。飞火乱星球,浅黛横波翠欲流。不似白云乡外冷,温柔,此去淮南第一州!”这首词作于元丰八年(1085),当时苏轼结束黄州(今湖北黄冈)贬谪生涯回汴京,重新接受朝廷起用,心情十分愉快。苏轼乘船经汴河北上,路过宿州,适逢元宵节,汴河沿岸繁华热闹,苏轼情不自禁地赞叹运河岸边的宿州是“淮南第一州”。
隋朝兴修大运河时,还在河堤上种植柳树,既能护堤,也是景观。唐宋诗词再现了汴河两岸柳树成荫、烟柳如画的风景。
孟浩然《临涣裴明府席遇张十一、房六》诗句“河县柳林边,河桥晚泊船”,描绘了汴河重镇临涣(今淮北濉溪县临涣镇)的环境与景色。卢象《永城使风》诗云:“长风起秋色,细雨含落晖。夕鸟向林去,晚帆相逐飞。”此诗写秋日夕阳西下时分,雨后斜阳,百鸟归林,长风吹着诗人乘坐的帆船也轻快地行进。崔颢《晚入汴水》诗云:“昨晚南行楚,今朝北溯河。……晴景摇津树,春风起棹歌。长淮亦已尽,宁复畏潮波。”在春天里,诗人乘坐的船告别了风急浪高的淮河,北行进入平稳的汴河,诗人看到晴朗天空以及岸边的树木、听到悠扬的船歌,心情无比愉快。
唐宋文学家的诗词在描写汴河的作用与风景中,还包含特定的思想与情感主题。汴河是一条交通动脉,人来人往,水流船走,是分手离别之地,汴河及其上的船只就成为离别与友情的见证和象征——“载不动许多愁”(李清照《武陵春·春晚》)。
初唐诗人宋之问《初宿淮口》诗云:“孤舟汴河水,去国情无已。晚泊投楚乡,明月清淮里。汴河东泻路穷兹,洛阳西顾日增悲。夜闻楚歌思欲断,况值淮南木落时。”此诗表达了远行之伤感。李白一生游历东西南北,汴河是他南来北往必经之地,其《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诗曰:“东浮汴河水,访我三千里。逸兴满吴云,飘飖浙江汜。”魏万沿汴河乘船东下,不远千里来访问当时寄居越东的李白,李白借汴河表现友人的情谊。孟郊《汴州留别韩愈》:“不饮浊水澜,空滞此汴河。坐见绕岸水,尽为还海波。四时不在家,弊服断线多。远客独憔悴,春英落婆娑。汴水饶曲流,野桑无直柯。但为君子心,叹息终靡他。”孟郊离开汴州和韩愈,表达了漂泊之感。中唐诗人白居易小时候曾在宿州符离集生活,后来还经常往来宿州,途中必经汴河,汴河离别给他很深的印象,其《长相思》词云:“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他以简洁的语言勾勒出通济渠水流不断、连通南北的景象,同时借景抒情,表达淡淡的哀愁。杜牧身处晚唐乱世,南北辗转,功业无成,冬天坐在汴河船上,看到河面结冰的景象,他创作了《汴河阻冻》:“千里长河初冻时,玉珂瑶珮响参差。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诗人用冰下流水不止暗喻自己大好生命时光的逝去。
苏轼的《虞美人·波声拍枕长淮晓》词云:“波声拍枕长淮晓,隙月窥人小。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别西州。竹溪花浦曾同醉,酒味多于泪。谁教风鉴在尘埃?酝造一场烦恼送人来!”这首词作于元丰七年(1084)冬,苏轼与秦观在淮河上饮别后所作,二人可能是一往南、一向北。汴河象征无情的自然力量,苏轼“载一船离恨”逆流西行,他将抽象的离愁具象化,成为后世传诵的名句。两宋之交的著名词人朱敦儒《浪淘沙·汴水》词云:“圆月又中秋。南海西头。蛮云瘴雨晚难收。北客相逢弹泪坐,合恨分愁。无酒可销忧。但说皇州。天家宫阙酒家楼。今夜只应清汴水,呜咽东流。”汴水日夜奔流不息,激起词人心头无穷离情别绪。
1999年,淮北柳孜隋唐大运河遗址考古出土一件刻有诗句的陶制执壶,考古学家研究认为其是唐代长沙望城铜官窑出产,这只陶壶从长沙流散到柳孜码头,说明当时汴河沿岸商业经济比较活跃。壶上刻的是一首五言绝句,应该是制壶陶工随意涂画的作品:“夕夕多长夜,一一二更初。田心思远客,门口问贞夫。”20世纪50年代以来,长沙望城铜官窑出土陶器上被发现有130多首诗,此诗与其他诗歌风格类似。这是一首析字诗,每一句诗的前两个字组合起来就是第三个字,此诗反映了唐朝诗歌的普及以及底层百姓对诗歌的熟悉。随手刻画的陶工可能是一位女性,她由七夕节而联想远游不归的丈夫,写下这首思妇诗。也许她奢望远游的丈夫能够读到这首诗,这只执壶却在流动的汴河上不巧被打碎而遭遗弃,巧合的是考古发掘让它重见天日,其中寄托的思念之情今天读来依然悱恻动人。
隋炀帝役使百万民力建成长达千里的通济渠(汴河),普通百姓付出了巨大的牺牲。隋炀帝还在汴河两岸一路修建了很多离宫,乘坐浩浩荡荡的巨型龙舟船队去扬州享乐,引起百姓的强烈不满,隋朝末期民歌就批判道,“我儿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阻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小。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最后爆发农民起义,隋朝灭亡。后代诗人往往由汴河以及两岸柳树想到隋炀帝的贪图享乐及其严重后果,不仅感慨历史兴亡,而且提醒当权者要注意先秦思想家荀子所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这类怀古咏史主题比较普遍。
李白《梁园吟》诗句:“梁王宫阙今安在,枚马先归不相待。舞影歌声散绿池,空余汴水东流海。”汴河流经西汉梁孝王宫阙所在地睢阳(今河南商丘南)附近,梁孝王华丽的宫阙以及深受其欣赏的杰出辞赋家枚乘、司马相如都不复存在,当年的舞影歌声早已消散,只有汴水依旧向东流入大海,李白借此抒发了对历史变迁、岁月沧桑的感慨。中晚唐诗人对隋炀帝兴建运河的批判最为激烈,其中也包含他们反思、追念盛唐的一种情绪,含蓄地批判唐玄宗贪图享受导致开元盛世的结束。刘禹锡《杨柳枝词九首》云,“炀帝行宫汴水滨,数枝杨柳不胜春。晚来风起花如雪,飞入宫墙不见人”,通过描写汴水之滨的炀帝行宫和随风飞舞的杨花,营造出一种浓重的历史沧桑感。诗人对汴河河堤上的柳树最敏感,白居易《新乐府五十首》之一《隋堤柳》最为知名:“隋堤柳,岁久年深尽衰朽。风飘飘兮雨萧萧,三株两株汴河口。老枝病叶愁杀人,曾经大业年中春。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西自黄河东至淮,绿阴一千三百里。…… 二百年来汴河路,沙草和烟朝复暮。后王何以鉴前王,请看隋堤亡国树。”白居易以隋堤柳作为历史的见证,既写出了其景色,也借此批判隋炀帝贪图享乐、大兴土木导致国灭身死。晚唐诗人几乎众口一词,批判隋炀帝。杜牧《汴河怀古》云:“锦缆龙舟隋炀帝,平台复道汉梁王。游人闲起前朝念,折柳孤吟断杀肠。”罗邺《汴河》云:“炀帝开河鬼亦悲,生民不独力空疲。至今呜咽东流水,似向清平怨昔时。”五代词人毛文锡也由隋堤柳树入手,批判隋炀帝贪图享乐、荒淫无度,《柳含烟·隋堤柳》词云:“隋堤柳,汴河旁,夹岸绿阴千里。龙舟凤舸木兰香,锦帆张。因梦江南春景好,一路流苏羽葆。笙歌未尽起横流,锁春愁。”
晚唐诗人皮日休《汴河怀古二首》的立场有些特别,“万艘龙舸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应是天教开汴水,一千余里地无山”,“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皮日休的立场相对客观,诗人既承认通济渠的开凿导致隋朝灭亡的事实,又肯定其对南北交通的重要意义,指出隋炀帝开大运河和大禹治水一样都具有重要历史作用。李敬方《汴河直进船》诗云:“汴水通淮利最多,生人为害亦相和。东南四十三州地,取尽脂膏是此河。”诗人也指出,通济渠既带来交通便利和经济利益,也成了朝廷搜刮东南地区民脂民膏的工具。
中原被金人占领,北宋灭亡,战争破坏,河道失修,加上黄河夺淮入海,汴河淤积,丧失运河功能,但汴河仍然是南宋以及元明清诗人的歌咏对象。
南宋诗人不再像中晚唐诗人那样持批判的立场,而是借汴河抒发怀念故国的感情。两宋之交,刘子翚创作《汴京纪事二十首》,回忆、反思往昔汴京生活,其中第五首诗云,“联翩漕舸入神州,梁主经营授宋休。一自胡儿来饮马,春波唯见断冰流”,追忆北宋汴河漕船连翩的盛况,如今山河破碎,汴河的兴衰成为北宋兴亡的隐喻。
南宋著名诗人范成大于乾道六年(1170)受命出使金朝,来到汴河,后来还到了金中都(今北京),他创作72首七言绝句和一卷日记《揽辔录》记录一路所见所感。《汴河》序称:“汴自泗州以北皆涸,草木生之,土人云:本朝恢复驾回,即河须复开。”诗云:“指顾枯河五十年,龙舟早晚定疏川?还京却要东南运,酸枣棠梨莫蓊然。”他重回故国土地,亲眼目睹汴河淤积的景象,悲情难抑。
元代京杭大运河开通之后,隋唐大运河几乎被世人遗忘,但在诗人心中并未消失,也出现了一些吟咏汴河历史的作品,不过,和南宋诗人不同,除了抒发历史沧桑的感慨外,思想认识上还恢复了中晚唐时批判隋炀帝贪图享乐的立场。清代著名诗人王士禛《丑奴儿令·隋堤》散曲云:“隋皇昔幸东都日,锦缆迢遥。凤艒龙艘。剪采宫中暮复朝。琵琶忽唱安公子,红炬烟销。故国寒潮。一曲清江柳万条。”作者沿用隋堤意象,想象隋炀帝往昔沿汴河巡游的奢华场景,而“琵琶忽唱安公子,红炬烟销”则展现了繁华不再,感慨时光无情、历史兴亡。
京杭大运河后来代替了通济渠和永济渠,至今还在发挥重要航运作用,同时也是今天南水北调的重要河道。而沉埋于地下近千年的隋唐大运河对当代仍具有重要意义。在生产力落后的条件下,能建成如此巨大的水利工程,显示了古人合理利用自然、改造自然的智慧和勇气,体现了交流、开放与创新的精神,这种智慧和精神已被后人发扬光大。古代文学家笔下的汴河,不仅是交通与水利工程,也是国家命脉的象征,更是人民美好情感的寄托,这些诗歌展现了隋唐大运河当年的宏伟壮丽、漕运的繁忙及其在历史变迁中的兴衰,表现了诗人的现实关怀和对历史的深度思考,是珍贵的文学遗产和文化记忆,对其进行系统整理、研究,不仅具有文学价值,而且具有独特的认识价值,为今天城市建设、河道改造、水利开发等提供参考。
(作者单位:安徽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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