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调的雁荡山

喜欢游山玩水的人未必知道三山五岳，知道三山五岳的人也许说得清五岳，却道不明三山，即使能说出三山中的黄山、庐山，往往忘了第三座——雁荡山。同蜚声中外的泰、华、衡、恒、嵩五岳及名声显赫的黄、庐诸山相比，雁荡山似乎知名度较低，但大自然打造它的鬼斧神工同样奇妙，古往今来关于它的历史资料亦不匮乏，这倒凸显了雁荡山淳朴低调的品格。

三山五岳的地质发展史及科学研究价值各不相同，其中泰山、嵩山、黄山、庐山和雁荡山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为世界地质公园，而雁荡山的形成历史最短。最早打造嵩山的嵩阳运动和造就泰山基底杂岩的地质活动发生于25亿年前，形成黄山花岗岩主体地貌的印支运动与使庐山成为地垒式断块山的构造运动发生于2亿年前，而由流纹质火山喷发形成的雁荡山，距今只有1.2亿年。雁荡山的低调无疑是由先天因素造成的。

人类的相关活动似乎也拉大了雁荡山与其他名山的差距。嵩山于夏商时期得名，此后有数十位帝王曾登山祭祀封禅；泰山之名始见于2500年前成书的《诗经》；黄山得名于华夏人文始祖黄帝，距今2000多年的秦汉时期就有人在此隐居；战国时期的《尚书·禹贡》已有关于庐山的记录，2100多年前司马迁在《史记》中明确记载“余南登庐山”。而在约1500年前的南北朝时，雁荡山方有人开山定居，至唐宋时期发展兴盛。

然而，形成年代较近和历史积淀稍浅丝毫不影响雁荡山的自然风光与人文价值。2025年3月之末，我同60多年前的南京大学地质系老同学孙肇均结伴游览雁荡山，近距离观赏此山的真实面目。

浙江省东南沿海有一列著名的东北—西南走向的括苍山脉，其西南余脉即为雁荡山。主景区北雁荡山属于温州乐清市，地处乐清湾西北、瓯江南岸。景区内有500多个景点，比较集中地分布在灵峰、灵岩、大龙湫、三折瀑、显胜门、雁湖、仙桥和羊角洞八大景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灵峰、灵岩和大龙湫三处景区被称为“雁荡三绝”，我们的游踪便沿着这三个景区展开。

第一天去灵峰景区。灵峰是景区得以命名的一座奇特山峰，陡峭突兀的山峰似被一劈为二却仍连在一起，形如两掌对合，故名合掌峰。两掌间的缝隙幽深，形成洞穴，该洞穴高113米、深76米，最宽处达14米，初名灵峰洞，后改为罗汉洞，最终定名观音洞，内建有九层楼阁，被誉为雁荡山第一洞天。若围绕灵峰漫步，随着观望的角度变化，山峰会显现不尽相同的形态：或如恋人依偎，可称夫妻峰；或如巨鹰敛翅歇息，可称雄鹰峰；倘若观赏夜景，灵峰会幻化为一对丰满的乳房，俗称双乳峰……

第二天到灵岩景区。景区处于整个北雁荡山的中心位置，因其地势稍低，欲游览该区宜先乘坐景区交通巴士前往其西北方的方洞景区，观赏高峰深谷的峻峭，体验铁索桥和玻璃栈道的惊险，然后顺坡盘旋而下便可抵达。灵岩景区以险峰怪石、幽洞细瀑著称。不合群的独秀峰孤傲地挺立于深谷，突兀的岩壁如同人面象身。从观景台眺望，坡上的怪石有的像双蟒出洞，有的如双狮蹲守。幽深的济公洞前有石舟停泊，枯水季节的珍珠瀑仍有细水从岩上溢出，随风化作大小水珠飘落岩壁下的水潭，可谓名副其实。

灵岩景区开发较早且交通相对方便，自古便吸引众多游客，北宋科学家沈括、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等名人都曾来此地游览并留下著述。灵岩景区山腰留存着摩崖石刻碑林，山脚建有灵岩寺。在步出景区的大路边，立有徐霞客塑像。这位“东方游圣”背靠山崖，屹立于红绿相间的石楠、檵木、黄杨灌丛后面，仿佛正在深思：偌大的雁荡山区，还有哪些地方需要考察探索。

第三天前往大龙湫景区。“湫”字的现代释义为水潭，因瀑布从崖顶奔流下泻，势如飞龙落入清潭，故以“大龙湫”命名。该景区有两大看点，一是耸立于景区内魔幻多变的奇峰，二是从绝壁顶端飞流直下的瀑布，简称“一山一水”。

进入景区大门，沿着麦田和石斛园夹道的石径前行不久，那座在周边绝壁围拱下的天柱峰便映入眼帘。拔地而起270余米的柱状石峰顶部尖峭，中有一段缝隙，远远望去形似剪刀，此时可称剪刀峰。沿着园内的便道边走边看，天柱峰的形态不断变化，因而也得到了相应的名称：帆船峰、桅杆峰、情侣峰、啄木鸟峰、狗熊峰……千姿百态，惟妙惟肖。

从围绕天柱峰的小径西头穿过山口，高大宽阔的崖壁顿时耸立于眼前。崖壁高达197米，从一处岩石缺口涌出一股水流，呈雨帘状飘下，随风如串珠般落入水潭，溅起水花腾跃，也迸发出隆隆声响。潭水不深，清澈见底，这便是大龙湫。近200米的单级落差使之得以同贵州黄果树瀑布、黄河壶口瀑布、黑龙江吊水楼瀑布一起，跻身中国四大瀑布之列。大龙湫内瀑布落水处有石堆形如龟背，也是游客冒险涉水前往撑伞留影的绝佳网红景点，可惜我们两位耄耋老人虽有勇气，却不足以同少男少女们较劲，只得望潭兴叹，抱憾离去。

由于天色尚早，我们选择步行从大龙湫景区返回住地。沿途杏红柳绿菜花黄的秀丽景色使人舒心惬意，不禁令人浮想联翩。沈括曾经高度赞赏：“温州雁荡山，天下奇秀。”我觉得，雁荡山的山水景观之所以奇特，应当归功于两大因素：一是自然造化的客观创造力，二是人类认识的主观能动性。

大自然的创造力是奇妙的。从地质学的角度考察，雁荡山的山体主要形成于1.2亿年前的白垩纪，是环太平洋大陆边缘火山带中典型的流纹质（酸性）火山活动的产物。在雁荡山景区，可以看到破火山构造、流纹岩、凝灰岩，也能看到火山岩中的纹理、石泡等原生地质现象，以及在风化、剥蚀等次生地质作用影响下形成的锐峰、柱峰、叠嶂、峡谷等多种景观。北雁荡山有一处藏匿于深谷的景点三折瀑，是指一条同源却依次在不同高度的岩壁上溢流形成的三段瀑布，故以“三折”命名。据说当年，由于山深林密，徐霞客曾数次经过其山脚终失之交臂。现代人考察研究后发现，三折瀑的形成其实是上游瀑布下泻过程中，两度遇到致密的隔水层无法穿透，只得改变路径的结果。

人类的活动更为大自然的奇迹增添了深刻内涵。在雁荡山多处山崖上发现了各个时代的摩崖石刻，古代文人墨客留下了宝贵的诗文与墨迹。大龙湫水潭背后的崖壁上，就留存着前人石刻石碑20余处，有初唐诗人杜审言（杜甫祖父）的残存题词“审言来”三字，有明代知县吴华留下的“白玉烟”碑，有清代江苏巡抚梁章钜题写的“大龙湫”、礼部侍郎李恒笔迹“天下第一瀑”以及维新变法先驱康有为手书“白龙天下”等。人文积淀与湖光山色的有机结合使大龙湫和整个雁荡山景区呈现无穷的魅力。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雁荡山以其秀美的自然景观给人类提供素材、启迪思维，为孕育游山学这一新颖学问奠定了基础。游山学的源头可以追溯至18世纪初叶。清代早期地理学家施元孚，堪称创建游山学的先驱者。他著有《雁荡山志》十三卷（含《雁山游山十八法》）、《白石山记》五卷等，提出了旅游者的文化素养等内因要同景观外因相结合的旅游美学萌芽。清代中期思想家魏源游雁荡山后写有《雁荡吟》，留下“水尽空际飞，石尽天外立”的名句，还进一步提出了游山学的基本概念。他的代表作《游山吟》八首中，其二开门见山地指出“人知游山乐，不知游山学”，其七强调了“我亦造化所铸之一物，本与山川同自出”这一人与自然辩证统一的游山学哲学基础，还阐释了“游山浅，见山肤泽。游山深，见山魂魄”，“与山为一始知山，寤寐形神合为一”等游山学基本思想。游山学倡导人通过游览大自然实现文化体验以提高人格修养，将山水美学提升到哲学的高度，为后世开展生态旅游、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

行走在雁荡山区秀美独特的环境中，不禁精神焕发，心旷神怡，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饱含油菜花香的清新气息，又伴随着心头的感悟缓缓吐出：低调的雁荡山啊，你实在高明……

（作者单位：东南大学创造工程与创造教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