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城市科学研究院执行院长）

城市是一种由物理空间、社会空间和精神空间构成的有机体。任何一种空间形态都与文化紧密关联，或者可以说，城市本身就是文化在时间和空间中的结晶。经过数千年的历史演进，人类建造的城市数不胜数。要使每座城市都能够让世人记住、怀念、探访和安居，并获得可持续发展与繁荣的机会，不仅需要有良好的城市区位，更需要彰显自身文化特色并具有与众不同的活力，在创造独特文化气质的同时增强城市的文化资本，从而积淀被人们广为认知及欣赏的城市形象，并获得经济回报与社会认同。否则，很容易落入“枯城化”的陷阱。北美地区铁锈地带城市的“底特律化”以及中国城市中逐渐蔓延的“鹤岗化”，都在警醒人们城市不可“躺平”。而那些具有文化特色和良好形象的城市，总能在招商引资、文化旅游、产业发展及创新创业领域具有更好的表现。因此，以文筑城、以文塑城、以文兴城，是创造城市发展机遇、提升城市发展潜力、建构城市发展战略的必然选择。一个伟大的城市，在文化上一定是值得尊敬的。

文化是创造城市空间记忆的最佳符号。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但建成了的罗马却历经数千年而不倒。历史上，罗马创造了灿烂的建筑文化、政治文化和消费文化，从而让罗马成为自城邦时代至今历久弥新的欧洲经典城市形象。国外的巴黎、米兰、威尼斯、巴塞罗那、伦敦、维也纳、雅典，中国的西安、北京、南京、杭州、扬州、苏州，等等，一大批中外历史文化名城都因为古老的建筑、街区、地标而声名远播，又因文学、艺术、戏剧、电影的描绘、记录、展现及传播而被世人记住。人们为什么对这些城市心向往之？这些历史文化名城其实就是具有典型的城市空间记忆的文化之城，尤其是它们的建筑文化形象，穿越千年，直抵人心。罗马的斗兽场、万神殿，巴黎的巴黎圣母院、凯旋门、香榭丽舍大街，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以及北京的故宫，西安的未央宫、大雁塔，苏州的园林、寒山寺，杭州的西湖断桥、雷峰塔等，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建筑文化地标。现代城市依然在持续创造空间记忆符号，纽约的帝国大厦、世贸中心、自由女神像，迪拜的哈里法塔、帆船酒店、棕榈岛，上海的外滩建筑、东方明珠塔等，都是近现代创造的城市空间文化地标。城市最表象的定义，便是由各种人造建筑物所组成的集聚型空间。建筑是最具持久性的文明物化成果，正如德国大文豪歌德所言，“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建筑充满了设计艺术，也体现出建造工艺，通过建筑文化来确立城市的空间文化意象，实现对城市的记忆定位，是古往今来创造和确立城市特色的重要媒介。直到今天，人们对城市最直观的记忆方式，多是以地标建筑为线索。拥有许多经典建筑文化地标的城市，一定是充满特色、有竞争力的城市；反之，缺乏建筑文化地标的城市，一定是平庸及难以记忆的城市。

文化是夯实城市软实力的核心要素。城市软实力是一座城市长期积淀而成的，主要是利用文化、制度、管理等要素的感召作用，产生无形的精神力量。它包含制度文化、产业文化、历史文化、科教文化、艺术文化、建筑文化、市民性格、城市精神等综合性要素，是一个城市的广义文化实力，也可以叫泛文化体系。在当代城市软实力的构建中，很多城市陷入了狭隘文化的陷阱，只重视传统文化艺术、文艺创作、历史文化等。事实上，当我们理解和讨论一座城市的时候，很多由符号所构成的印象，都属于城市软实力。例如，当我们说起福建晋江的时候，可能会把“世界鞋都”作为首要印象；当我们说起浙江义乌的时候，会不约而同地想起“国际小商品城”；当我们谈及新疆克拉玛依时，都知道它是一座“石油之城”；当我们说起江西景德镇的时候，一定会首先想到“瓷都”的形象……这些响当当的城市品牌，构成了这些城市的产业文化符号，从而为这些城市的招商引资及旅游业发展奠定国人的话语共识。同样，当我们谈及扬州的时候，会有“烟花三月下扬州”的遐想；谈及曲阜的时候，都知道那是孔子故里、三孔之乡；谈及法国戛纳的时候，我们大多知道那是戛纳电影节的主办城市。很多具有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城市，更能让人深深记住。所以说，不论是产业文化品牌还是历史文化品牌，或是现代节庆文化品牌，凡是能彰显城市特色的品牌，都是一种文化积淀，需要长时间不断夯实铸就。一旦这种彰显城市特色的品牌文化沉淀成熟，便形成了一座城市软实力的重要符号，会为这座城市强劲赋能。

文化是塑造城市形象的关键手段。城市形象也是城市软实力的组成部分，它更具体地指向一座城市的理念形象、行为形象和视觉形象组成的城市形象系统。一座城市是否具有良好的城市形象，取决于政府治理理念是否能够激励人，城市所有主体的日常行为方式是否能够打动人，以及城市的物理空间环境是否能够吸引人。这里的政府治理理念，是政治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行政主体或市民的行为方式构成了城市性格的主要内容；而城市物理空间环境，便是城市建筑文化、规划理念、城市审美、景观环境等视觉文化的内容。要提升城市形象，首先，政府行政必须坚持法治，同时也要科学、符合规律、合乎伦理，形成民主、法治、科学、高效的政府治理理念。其次，要将理念落实于行动，使行政过程与治理方式获得市民、游客、投资者的认可，加上他们本身表现出的遵纪守法、诚信友善、团结互助，便会获得良好城市形象。最后，城市要有宜居、宜游、宜养的美丽生态环境，要有赏心悦目的城市景观以及彰显城市形象的空间地标，让城市在视觉上具有美感。要获得理念、行为和视觉方面的良好形象，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文明程度、审美水平都需要达到较高的层次。正如建筑大师埃罗·沙里宁所言：“城市是一本打开的书，让我看看这座城市的建筑，便能够知道这座城市在文化上的追求。”

文化是提升城市活力的根本策略。城市活力是人们在城市空间中的活动频度，频度越高，活力越足，城市越繁荣。如果一座城市在晚上10点之后，大街上还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人来人往，各类场所人流充沛，电影院、KTV、酒吧、茶馆、咖啡厅、商场等生意兴隆，这就是特别具有活力的“不夜城”，比如国内的上海、深圳、香港和台北，国外的纽约、拉斯维加斯和曼谷。当我们去一座城市旅游或出差，看到地铁、公交、马路上人潮涌动，街区、公园、广场、餐厅热闹非凡，园区、景区人来人往，再有常年不断的节庆和集会，如艺术节、音乐节、电影节、马拉松、演唱会、展览会等，那么这一定是一座活力之城，如北京、成都、重庆、南京、广州等城市。不论白天还是晚上，能够成为活力城市的重要条件是文化、娱乐、休闲、艺术、教育等设施发达，人口集聚。比如拥有“魔都”之称的上海，令学者李欧梵写下了《上海摩登》这样的都市文化专著；拥有发达的茶馆文化、麻将文化的成都，才能成为“休闲之都”。这些城市的别称，就是城市记忆符号，也是城市品牌形象，更加彰显了城市的文化特色与都市活力。当然，并不一定只有大城市才拥有活力。很多二三线城市如丽江、大理、三亚等，也有鲜明的城市特色与活力。创造城市文化符号，打造城市文化品牌，开发城市文化资本，培育各种文化娱乐、休闲消费、体育赛事、节庆活动、会展旅游等利于人群集聚的文化活动，同样能够建构属于自己的城市活力。

经济可以让一座城市强大，而文化则让城市伟大。加快推动以文化塑造城市特色，以谋求更具辨识度的城市印象，更具渗透力的城市软实力，更具美誉度的城市形象，更有吸引力的城市活力，不仅是一种文化战略，也是一种经济战略，更是一种系统性、综合性、前瞻性的城市发展战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