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地坛,对任何人来说都像一本厚重的书。是地坛公园开启了残疾作家史铁生频繁的朝圣之旅,这里也是他的精神图腾。地坛的主门牌楼气势是那般雄伟,如同一本史书的封面。公园中有些古树已超过300岁,这些苍松翠柏像笔力遒劲的书法,记录着地坛沧桑的岁月。围墙上覆盖的琉璃瓦显露出斑驳之痕,如同书页上的某些皱褶和记号;而地坛中温润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不正是这本厚书散发的墨香吗?

对史铁生来说,地坛这本书正是生命图腾的见证、深邃母爱的图册、问天悟道的福地。1990年12月,《上海文学》编辑姚育明到北京组稿,专门拜访史铁生。她赶到史铁生家时已是晚上10点半,当时史铁生刚从地坛回来,正在小院里倒轮椅车,随着动作,他的身上散发出苍松、柏杨的清凉气息。他问姚育明次日是否愿意同去地坛散步,姚育明欣然说好。第二天黄昏时分,史铁生、姚育明和中国作协的陈国华一起去了地坛。史铁生说,他与地坛很有缘分,自己的家搬来搬去总是围绕着它,地坛对他的精神世界意义特殊。虽有约稿任务,但考虑到史铁生的身体状况,这次登门姚育明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没想到,回上海不久,她就接到一封厚厚的信,其中就有史铁生的来稿。1991年1月,《上海文学》杂志发表了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这篇15000字左右的作品被公认为是20世纪中国最为优秀的散文之一,是一篇经得起反复细读的经典作品。

在《我与地坛》中,个人乃至全人类的遭遇和命运被反复叩问;生与死、时间与空间、有限与无限、命运与意义,都得到了史铁生省悟般的思考和真诚表达。看透生活之后继续热爱它,是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灌注的精髓所在。在万千读者心中,史铁生已与北京地坛公园血肉相连,成为了地坛天宇下精神建筑的一部分,堪称地坛的当代之魂。

史铁生在文中写道:“我那时脾气坏到极点,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从那园子里回来又中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他一度把家视为需要逃离的世界,地坛则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他一度渴望死,在地坛的天宇下用了很多时间思考“活着还是死亡”,后来又觉得,“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这独特的心觉呈现使史铁生的心灵悟道在地坛的天宇下不断展开,也在地坛的天宇下逐渐完成。他不仅思考个人的遭遇和命运,也思考他的母亲、爱唱歌的小伙子、中年夫妇、长跑者、漂亮而不幸的姑娘等人乃至全人类的遭遇和命运。在中国文坛,史铁生从此成为了特立独行、儒雅苍凉的写作高标。

1992年,著名作家韩少功发表了《灵魂的声音》一文。他写道:“我以为1991年的小说即使只有史铁生的一篇《我与地坛》,也可以说是丰年。”韩少功把《我与地坛》视为小说,他的这一说法在当时非常盛行。其实,史铁生本人认为《我与地坛》是散文作品,因为它的所思所感和所见所闻极具真情实感。

史铁生富有内敛冷静的哲思,又不乏温暖亮丽的意象建构。他以参透心灵的方式表达自己对真善美的渴望。这些具有顿悟之美的思想表达,激励他不断与残疾的身体进行斗争。持久、热烈地去追寻、去爱,以完全的赤诚换来对方或众生的呼应。史铁生饱受疾病之苦,他曾自嘲:“我的事业是疾病,而我的工作只是业余爱好。”他的文字和生活是一体的,他用残缺的躯体,讲出内心最为丰富的思想,产生最为撼人的顿悟和感动。

在生命的终点,深度昏迷的史铁生,甚或以超强的毅力维持心跳,只为顺利完成遗体捐赠,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爱的表达。无论是对自己的母亲,还是对自己的病痛甚至死亡,乃至对众生的指引,史铁生都在朴素自然的描述中闪烁着省悟的泪花。对写作者而言,这是一种难得的熔炼境界,正可谓“身经百般磨炼,其神方显尊贵”。史铁生耐人品味的创作境界,向读者展现了叙事者不断突发遐想的一个个“重要瞬间”。神奇的地坛以其无声而睿智的语言,为史铁生撑起了“写作就是生命”的诺亚方舟;史铁生以“荒芜但并不衰败”的省悟思维,逐渐成为地坛精神建筑的一部分。

史铁生那些笔墨文字,是用生命换来的。在极端的个人体验中,能发现一般人不能发现的东西。《我与地坛》已发表31年了,那种心悟依然真挚而坦荡,如在眼前。他从来不是争强好胜的辩论者,而是意象呈现和心语流动的典范,让人们在生活中深刻而长久地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