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联是年俗文化里的外在主体,也是一个家庭精神风貌的彰显。

近年来,腊月二十之后,乡人都陆续到集市上选购春联了,而我的大哥却一直坚持自己写。我在老家过年,看到街坊邻居门楣上的春联都是标准的印刷体,只有我们家还是传统的手写体,感慨大哥对春联的情有独钟。屈指一算,从改革开放以来,大哥写春联写了40多年,自然越写越放不下。

我在小城谋生。母亲健在时,每年回老家过年是必须的,但母亲去世后,兄弟们分家过日子,我就没必要再回去过年了。大概在母亲去世的第二年,离过年很近了,我回老家一趟,从远处就看见我的大门上贴了朱红的春联,我心头一热,一时心绪难以言表。老家、故土、乡情、亲情等抽象虚无的概念顿时成了可视可触的景象,故乡的召唤强烈而热切,谁还能无动于衷呢?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经过春联的装点就立时焕然一新,有了红火的气息和浓郁的年味。这使我想起了在东北的一个堂兄有一年回老家,看到家家门前红艳艳的春联,就嘱咐大哥,以后过年也给他家的老屋贴一副。过年了,即使没人住的老房子,贴上春联就立即有了年味。

按理说应该到大年三十才贴春联,那一年,为什么大哥提前几天就贴上了?贴了春联,如果我不回去,只有空空的春联,两扇门紧紧关着,冷冷清清地还像个家吗?大哥或许用这种方式,希望我回老家过年。禁不住召唤,此后,我又回老家过年了。

每年年三十上午到家时,大哥已把春联贴好了。这些年,人们获赠春联的渠道多了,只要你想要,总会弄到一些印刷体春联,但是大哥乐此不疲,我怎能拂他的好意呢?那些春联再好,也得搁在一边。说实在话,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哥的毛笔字并无明显长进,就连我这很少握毛笔的人,提起笔来可能都比他写得流畅圆润,但大哥满腔热情,我怎能泼冷水。过年要的是氛围,年对国人而言是一幅朦胧的喜庆吉祥的写意画。至于春联,字的优劣、内容的新旧已不重要,红纸黑字,老远一看挺鲜活的就行。

有一次,嫂子说,“别看这几副春联,你哥可写了整个冬天”。我不解,嫂子又说,“每年入冬,你哥光红纸就买一大摞,几乎是天天写,越写越不满意,越不满意越写,到临近过年,挑几副好的,剩下的都成了废纸”。没想到大哥为这几副春联花费了这么多功夫,付出了这么多心血。

村里能拿毛笔的人越来越少。年逾古稀的大哥虽然高小毕业,但当过民办教师、做过会计,年轻时字写得龙飞凤舞,他也喜欢练字,没事就写一阵子,但他从不临帖,只是尽性涂鸦。前些年,每逢春节,邻居们找他写春联的也不少。他的案头,总摆着几瓶好墨水。他不希望那些格式化的印刷体春联进入一个“资深写手”家庭,更不希望他钟情了几十年的爱好付之东流。大哥的这份执着,也是一个乡村文化人难得的自觉、坚守与传承。

我无意贬低印刷体春联,但千篇一律的印刷体与个性分明的手写体相比,哪一个更有艺术的审美和蓬勃的生机?各村都有几个像大哥这样的文化人,只要这个群体在,无论印刷体怎样铺天盖地,手写春联一定还会有它存在的空间,永远不会被取代。

算起来,家里要帖的春联有长长短短宽宽窄窄的一大摞,百十个条块。这些内容即使相同,仅抄写也得十天半月,何况大哥又总是字斟句酌、推陈出新。而且,近年来大哥眼花得厉害,手也不那么灵活了,下笔很慢,写一个字反复比量。还有裁纸,这也是他一个人的事。冬日天短,一天干不了多少活,嫂子说大哥整个冬天都在写春联还真不是夸张。

大哥也包揽了我们三家贴春联的活。哥嫂老来结伴,膝下无子。大哥也不愿指使别人,就自己爬上爬下地贴。近几年,我年三十上午回家,让我儿子帮着贴,侄子也过来帮忙,爷儿仨一起干就快多了。

春联是春节的序幕,春联上门,只等大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