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研究馆员张书才在清史档案中发现了一份雍正七年(1729)的《刑部为知照曹頫获罪抄没缘由业经转行事致内务府移会》,上载,“曹頫之京城家产人口及江省家产人口,俱奉旨赏给隋赫德。后因隋赫德见曹寅之妻孀妇无力,不能度日,将赏伊之家产人口内,于京城崇文门外蒜市口地方房十七间半、家仆三对,给与曹寅之妻孀妇度命”。经专家学者多方寻访,并对照《乾隆京城全图》上的标注,确认“崇文门外蒜市口地方房十七间半”应为当时的广渠门内大街207号院。这座曹雪芹写《红楼梦》的院子,距离我从小居住的观马胡同仅半站公交的车程。

观马胡同位于东城区东南部,广渠门内大街南侧。原名官马圈,形成于清代。乾隆年间此地为正蓝旗八旗兵饲养马匹的地方。自乾隆十三年(1748)开始这里被称为“官马圈”,其附近的街巷被称为“官马圈胡同”,并延续200余年,至1965年改称“观马胡同”。

当年曹雪芹居于“崇文门外蒜市口地方房十七间半”,“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曹雪芹撰写《红楼梦》时,官马圈就已经诞生了。当曹雪芹每每从“蒜市口十七间半”前往广渠门内遍访卧佛寺、火神庙、夕照寺、隆安寺、蟠桃宫等寺庙、庵堂、道观时,当曹雪芹与敦诚、敦敏兄弟从广渠门出城沿通惠河去往庆丰闸东南水南庄饮酒作诗时,他应常常走过官马圈,在这里观察马的生活。《红楼梦》中有很多对马和骑马的描述,如:第四十三回“闲取乐偶攒金庆寿,不了情暂撮土为香”写道,“只见宝玉遍体纯素,从角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下去了……宝玉越发加了两鞭,那马早转两个弯,出了城门。焙茗越发没了主意,只得紧紧跟着,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才勒住马”。第四十七回“呆霸王调情遭苦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写道,“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出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

此外,《红楼梦》中还有许多对马的描写片段,如“那马极肥,只走不动,宝玉只得命人先送回去”等。这也许正是在官马圈正蓝旗马场对马的观察与体验在文学作品中的反映。

1960年,我出生在官马圈胡同18号,在这里生活了30余年。而曹雪芹故居“崇文门外蒜市口地方房十七间半”的广渠门内大街207号院,正是我从小与伙伴们常去玩耍的院子。我们是邻居。

该院坐北朝南,位于广渠门内大街蒜市口路北,是一座有着五级台阶的院子。黑漆大门已经斑驳,门框上有两个门当,门前有一对箱型门墩。进大门门道左手边有四扇绿色木屏,每扇屏有60—70厘米宽,两米左右高,每扇屏居中处有一个红斗方,上书楷体黑色大字,组合起来是“端方正直”。走过三米多长的甬道,经过二门门楼,里面是一座标准的四合院,院里是青砖灰瓦的房舍。正北有三间正房,东西是厢房,门道旁还有一座南房。院中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夏天院里的邻居聚在老槐树下,泡缸茉莉高末、扇着大蒲扇,听着知了的叫声,聊天侃山,很是惬意。

该院的大门右手边门口立着一个自来水管,邻家小孩们夏天追跑打闹热了,就钻到院子里“偷”喝凉水。我们都是常客,经常被大爷大妈吼跑。因为每个院子的水费是由院儿里的居民各家按人头均摊的。他们一看到我们偷喝自来水,马上会横眉冷对,高声大吼:“小兔崽子,又偷喝凉水!”看着我们仓皇而逃,背后传来的是“哈哈哈”的大笑声。

小院的对面曾是北京市崇文区图书馆,有两扇红色的大门。那里旧时曾是个大车店,是马车拉货歇脚之处。1979年我备战高考时,周末常在区图书馆流连。我是一个化学迷,常在图书馆里找些化学题做。闲暇时,作为从12岁开始读《红楼梦》的我,常到借书处取一册《红楼梦》信手翻开一回,小读片刻。那时读红楼,看到的是青春的活泼、感情的扼杀,以及一个由盛至衰的家族,也看到了一段封建时代尘封的历史。

在200多年的时光交错中,我走过了曹雪芹玩耍嬉戏、学习生活的地方,熟悉了他生活的空间。冥冥之中,时空将我们连在了一起。我与曹雪芹成为跨越200年时空的邻居。

自2006年起,我从区政协委员到市政协委员,从市人大代表到市人大常委,10多年来,我围绕推动曹雪芹故居的复建问题,陆续提交了委员提案、代表建议数十件,最终促成了“曹雪芹故居纪念馆”在2019年1月23日正式奠基复建,我也为复建奠基铲下了第一锹土。2022年7月29日,由冯其庸先生亲笔题写馆名的“曹雪芹故居纪念馆”正式开馆。

开馆之日,我向北京市政协提交了“实施曹雪芹在京遗迹标识工程,打造城市上的曹雪芹博物馆”的提案,建议以曹雪芹在京遗迹文物为主线,串珠成链,构建曹雪芹文物游径,搭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世界文学名著名人的交流互鉴平台。

如今,观马胡同仍静静地守在广渠门内大街旁,记述着近300年北京古都南城的变迁,也让我们两个时空交错的邻居有了对话的空间。

曹雪芹对社会历史的观察、对时代全景式的扫描、对生活的深刻体验,造就了影响世界的文学巨著。作为他的时空邻居,我有责任对其留给我们的文化遗产进行传承、保护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