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老陈85岁的老父亲,在樟木柜子里放着一个纸口袋,里面装着老陈母亲的死亡证明、遗体火化证、骨灰安葬证、墓地购买书、墓地管理费收据、销户口后被截角的身份证……一个口袋里留下的都是一个人告别世间的证据。
老陈母亲离世后的日子,父亲常常摩挲着这个口袋里的东西,目光怔怔,嘴里喃喃。有一次我陪老陈去他父亲家,老房子门前一挂蜘蛛网迷糊了我的眼睛,开门看见老父亲陷入沙发正在打鼾,胸前抱着老影簿。老影簿里有母亲的黑白照片。老陈明白,父亲还靠回忆取着暖。那天父亲对老陈说,我昨晚又梦见你妈妈了,她伸开手来抱我。父亲哆嗦着起身,蜷缩着身子走路,感觉还在梦里接受着妻子的拥抱,害怕一用力就挣脱了她的怀抱。
穿行在我们卑微而琐碎的人生中,常常忽视平常之中的美好,一旦事情出其不意地来临,我们才生出遗憾。尤其是人到中年后,身边亲友的死亡常像闪电一样划破昏沉的夜空,刺痛我们的心。
那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我下班后和几个同事闲聊。一位同事说,桂花路边有一家新开张的馆子,卖兔肉汤锅,味道不错,改天一定请你们去尝一尝。这同事带着歉意说,来单位这么多年了,还没请你们好好吃一顿饭,大家多谅解啊。
没想到,这竟成了他留给我们的遗言。当天晚上,他跑步时突发心肌梗死去世。我才发现,朝夕相处的10多年岁月里,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在一幢大楼里工作,在一个单位里吃着相同的饭菜,喝着相同的汤……
有一次,雨水滴答的天气,在一同出差的小旅馆里,这个同事向我掏心谈起他的家庭,我才知道平时他为啥显得有些吝啬。一双破了洞的袜子也要缝一缝,一支牙膏也要挤了又挤,是因为他瘫痪在床的母亲需要长期吃药和护理,他的妻子也多病,全家人就靠他一个人撑起。在他死后,走进他那简朴的家,我们才发现他的那些吝啬、那些节俭、那些舍不得丢掉一张旧报纸的习惯,其实是一个男人默默无言的美德,是对家庭的责任和担当。想起同事们为他起的绰号“铁公鸡”,大家在他遗像前鞠躬时,心中充满歉意。
一位亲友、一位同事,乃至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一旦离开这个世界,会牵惹起我们内心最柔软的那根弦,让我们一瞬间感到,死亡不再是抽象的,不再是遥远的,它近在咫尺。一个人的离去,有时也让我们原谅了那人身上的所有缺点和缺陷,甚至让我们的精神明亮通透起来。人啊,都是在人性的复杂幽微世界里挣扎与翻滚着。某个人的离去,才使我们有了时间反省自己,什么是该珍惜的,什么是该坚持的,什么是该忽略的,什么是该妥协的。
我最初面对死亡,是童年时我的一个远房叔叔,上午还要求陪护的家属回家给他炖碗芋头汤,等亲属把芋头汤端到医院,叔已经喝不下去,也说不出话了。他挣扎着伸出两个小指头,谁也不明白那是啥意思,这成了他告别这个世界的苍凉手势。
我记得那天是黄昏,低垂的阴云下有一只乌鸦“哇——哇——”叫着飞过。我看见叔的至亲就用那床铺上的床单把他的遗体裹上,两个人用竹竿抬回了家。
每次当我走过叔在山梁上的坟墓,心里害怕极了。有一天,风呼呼地刮,我在坟前蹲下身说:“叔啊,你别走出来吓唬我……”一个少年的心,对死亡有了那么近距离的触摸。后来每次路过,我都忍不住蹲在叔的坟边自言自语几句,我感到死亡没啥可怕的了。
人的出生可能不平等,但死亡完成了这种平等。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结局,你总有不能拒绝它的那一天。这样想,就会给自己面对死亡时的恐惧心理松一次绑、减一次压、缓一口气。
一位经历了枪林弹雨、面对过成堆尸体的老军人曾经告诉我,他对死亡的感受就是“和死亡保持一米的距离”,因为他要坚持战斗,活着回家。而今,他已快到100岁了。望着他长长的白色寿眉,我发现一个道理:和死亡保持这样一个触手可及的距离,也就更珍惜生命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向死而生。
也许正是因为明白了这样的道理,反倒更能寻求人生的意义。既然死亡离我们很近,那么别无选择,只有看清它,给生命留下最大空间,让生命温暖地绽放,爆发出最饱满最灿烂的力量,发出全部的光与热。所有的人生,其实都是一场告别,这世间的告别,是让我们在一场一场的目送里,凝望与珍惜,请多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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