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不过，江苏滨海县的朋友相互见面，场面就有些特别：“你活不活喽？”“活喽，活喽，哪能不活！”……

对话的双方，不是在争辩，也没有挑衅，而是在热情友好的氛围中碰杯：“你喝不喝啊？”“喝啊，喝啊，哪能不喝！”滨海人赋予本土口音独特的自嘲式解读——“山芋腔”。

我也曾遇到一位滨海朋友，饭桌上他指着主座，喊着“李龙”“李农”，热情地邀我入座，我以为现场来宾里有一位叫“李龙”、“李农”或“李荣”的，迟疑不敢就位。后来问滨海籍同事，才知道朋友说的是“你侬”，意思是“您”。

早些年，滨海人到上海、苏州、无锡、南京等地打工，有他们在的地方，就有“活不活喽”“尕尕子（一点点）”“左尼（干什么）”等家乡土话频频出现。外地人常常一脸茫然，滨海人却十分坦然，笑称这是“山芋腔”。猜其原意，滨海土话就像老家田里随处可见的山芋，土生、土长、土味。直至如今，滨海朋友在外面听到乡音，确认是本地人，立即切换为方言模式：哎哟妈，“山芋腔”么。

当地一位文史研究者讲述了“山芋腔”的来历：滨海成陆时间很晚，是典型的移民县。滨海移民将中原古音原汁原味地带到新成陆的滨海，后人又将古音与明朝时才引进中国的山芋联系在一起，贴上了“山芋腔”的标签。

不得不承认，“山芋腔”的命名或指称，一开始带着几分地域歧视或口音歧视。因此，滨海人或许比其他苏北朋友更卖力地学习普通话，刻意远离“山芋腔”。

然而，“山芋腔”现在已成为滨海人引以为傲的文化符号。在城郊的农村，“00后”网红主播黄心怡，通过网络平台，靠一口地道的“山芋腔”吸引了天南地北的滨海人。他们喜欢家乡的萝卜干、大麦糁子、白首乌等农产品，更喜欢听久违的“山芋腔”。而在城区，开业九年的山芋腔苏北菜馆每天食客盈门，从店内到门外，甚至每一面墙，都植入了“山芋腔”的文化背景与文化元素，成为当地的地标餐饮。

“山芋腔”，怎么从“自嘲”变成“自豪”？如何从“家丑”变成“乡愁”？也许是源于年轻人群的文化自信，不过，与时代的变迁、山芋身价的变化也有某种关联。过去，山芋就是填饱肚子的粗粮。滨海县土壤多为沙壤土质，有利于块根作物的生长。同时，这里四季分明，冬冷夏热，昼夜温差较大，有利于山芋中碳水化合物、脂肪、蛋白质、纤维、钾等营养物质的积累。滨海的山芋种植面积一度高达2万多亩。20世纪六七十年代，有的农家甚至一年有七八个月以山芋为主食，一天三顿吃山芋。有人调侃，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山芋腔”。而今，滨海已成为水稻、小麦主产区，不过，山芋依然是农民的偏爱。穷则思变、变则图新的滨海人，早已将常见的山芋开发成山芋干、山芋片、山芋粉、山芋粉丝、山芋团子等绿色休闲食品。

山芋变了，“山芋腔”也变了，其实它们并没有变。或许，滨海最大的文化输出是“山芋腔”，每一个滨海出生的人，都曾经拥有它，都经常怀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