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离世近20年的亲人,时常现身我的梦境中。

儿时我和他最亲。那时他头发已经灰白,身板依然魁梧挺拔;我整天黏着他,如小松鼠傍大树,有种不协调的滑稽。他是我爷爷。爷爷的手掌粗壮有力,抚摸我的短发时像劲牛犁地。

我在小学课堂学过几节国画课,处女作是一幅菊花图。那时国画不过是美术课中的小画种,我对国画练习并没有太上心,但爷爷鼓励我多画些国画,认为我有这个天赋。

后来,他竟把我的这幅菊花图装裱了起来,玄色的轴头,顶上还扎根红绳带,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我。连带着的还有一方阳刻玉印,印面刻着我的名字,是他专门请了一位相识的老篆刻匠刻的。

“国画落款和盖章是很重要的一环。”他让我在画面左侧竖写“X年X月X日天立画”,再把住我的手,在题款下方钤印。印泥在宣纸上湿漉漉的,他“呼呼”地用嘴吹干。我第一次知道画国画是如此有仪式感的一门艺术,顿时来了兴趣。

见我爱上了画国画,他大张旗鼓买了各色颜料、墨汁、毛笔和生熟宣纸,为我置办文房四宝。但更吸引我的是他新买的一本《中国画启蒙》,封面上是一只捧竹子啃咬的憨态可掬的熊猫。“真漂亮啊!”内页那些枇杷、菊花、竹木,牢牢吸引了我。

“你要先画些简单的,水果啊花卉啊,打好基础。”他让我画一颗枇杷,我备砚濡墨,落笔着色。待我画完,他就忙不迭地奔下楼去:“小天出新作了,快来看咧——”好像比他自己画的还兴奋。为促使我勤学,他定下了一张“课程表”,让我每周至少上两堂画课,“老师”就是那本《中国画启蒙》。

那个暑假,一幅又一幅略显稚嫩但像模像样的画作诞生了。爷爷兴奋地找来小凳子、榔头、图钉,把我的画一幅幅挂在饭厅墙上展示,每顿饭都能吃出丹青水墨的韵味。遇上特别好的画作,他甚至会专门找人装裱起来收藏。

“我想给你办个画展。”有一天,爷爷对我说。

我兴奋极了,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办画展。他裁了红纸做成一份份“请柬”,让我分发给左邻右舍的玩伴。“我要办画展啦!我要办画展啦——”山风把我的声音吹得很远,也把爷爷的期待吹得很远。我童年小小的愿望,像一只风筝,被他大大的手放飞着。

那天我早早地吃完了饭,站在阳台上迎候小伙伴们。爷爷站在我身后搬了板凳坐下,笑眯眯地抽着烟。随着一个个小伙伴上门观展,我觉得自己成了最耀眼的明星。“你们看,这幅《高山流水图》画得最好,”爷爷做起了兼职解说员,“这些树勾得很细,石头是侧锋行笔,再侧缝横擦,很不容易的!”我讶异毫无国画基础的爷爷竟然对国画皴法有如此准确的理解。小观众们好不羡慕我的绘画技能,回家后又把这份歆羡分享给了大人们……这份童年最美好的记忆,是爷爷带给我的。

他还将春节画年画的任务交给了我:从鼠年开始,每年过年前画一幅生肖花鸟图,贴在饭厅作为年画,一直画到马年。别人家都买年画,只有我家是贴我自己画的年画。有精灵的鼠、勤勉的牛、威武的虎……从运笔可以看出一个画童每年的点滴进步。

爷爷贴起来的是我的童年,和一家人的年味。

他是2006年中风离世的,走时才70岁。在他生前,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我。

有一年整理他的遗物,老旧五斗橱歪歪斜斜的抽屉被我抽开,意外发现那里躺着一叠练习画稿,有花鸟,有山石,也有家乡景物。泛黄的宣纸气味老而弥香,仿佛他身上的味道。我这才知道,他生前竟也在苦练国画。显然,他是为了在我遇到困难时能够帮到我,专门去习画的。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年看似门外汉的他对画国画总能说出个道道。他从未告诉过我这个秘密,也从未对外展示过他的画作,直到我自己无意间发现真相。

这些画看上去是被他随意塞进抽屉里的,既无落款,也无钤印;但我的画,他却视若拱璧,择优装裱。

我终究没有走上专业画家这条路,甚至没有从事与绘画沾边的行当。但爷爷对我的艺术启蒙,始终钤印在我的内心深处。

一幅熬尽爷爷心血、值得我凝望一生的人生国画,落笔在70岁,等待我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