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去三联书店,二楼有扬之水的著述展,名为“诗书别裁”。10个小柜子,展出了扬之水的一些著作版本,其中有个展柜中为刚刚出版的《问学记》,此书中有张棔柿楼的照片,环境很是清幽。棔柿楼为扬之水的书房,我曾拜访过,再次见到十分亲切。

读《问学记》,感觉有种自述生平的意味。其中提到的扬之水交往过的老辈学人,多富有才华,或身怀“冷门绝学”。值得一提的是,扬之水问学的方式并不是现代教育的套路,而是传统的师徒教学,主要以编稿、买书、访问、交游等方式来完成,颇有些如切如磋的意味。

书中有两篇文章,应予以特别关注。一篇为《今在我家》,另一篇则是《“飞天”的传递》,前者谈谷林赠其民国版周作人文集七种,后者则记述了孙机赠她沈从文《关于飞天》的三页手稿。扬之水特别看重这两篇文章,一方面有她对于师辈的怀念,另一方面应还有特别的寄怀。在扬之水看来,无论是知堂的书,还是沈从文的手迹,都似乎可看作一种“传递”的象征,“是不会寂寞的”。

《幻园后传》是该书附录中的一篇文章,写的是她所居住的园子和老楼。幻园原为中华书局原副总编辑赵守俨的祖产和旧居,此文是对赵之文章《幻园琐忆》的补记。扬之水记述了幻园主人离去后的居用情况,对于幻园现状也有记述,有这样的一段很是生动的描述,也算是对于她的读书写作和生活环境的补充:“不过与‘幻园’主人不同,此后入住这里的无一例外是租户,因为宅院属于公产。我是租户里的附属者,并且是后来,但也将及四十年了。眼看着窗外的一株柿子树越过房顶越长越高,虽依然年年结果,果实却是艰于摘取。依着东墙的香椿树,枝丫愈益伸远,有几杈好像推开窗便伸手可及,春天,伙食里的香椿炒鸡蛋便是来自院产。曾几何时,花园变身菜园,今年种了白薯,一个块根上的两个芽儿,竟收获了一大盆。在我寄寓的空间里,扑面的翠色中最喜欢合欢与柿子,因命所居为‘棔柿楼’,即便后来两株合欢先后枯萎,也未易名。棔柿楼中流逝的读书岁月,包括翻阅《幻园琐忆》作者赵守俨先生主持的中华书局版点校本‘二十四史’。”

扬之水写到的幻园,位于东总布胡同34号,现为北京市历史建筑,我去过三次,记得第一次去时还对这个地方没有概念,到了建国门内大街的海关总署楼前,导航到街对面,竟是社科院,旁边是长安大剧院,再沿贡院西街往里走不远,经过邮政邮票博物馆,就到了东总布胡同。打听一番,才终于找到了34号院,大红门紧闭,显然不是大杂院的样子。进去后是个宽敞的院落,或许因为是冬天,草木凋落,显得有些破败。进院不远的西侧有座造型简约的小楼,登木楼梯上二楼,便是棔柿楼。客厅就是书房,书架林立,很拥挤,无法落座。我后来出《杖藜集》,有张她的书房插图,便是摄于当时。第二次去,客厅重新归置,有了沙发,墙上挂了启功书写的“棔柿楼”,对面书架上则摆着“之水堂”三字。与扬之水闲聊,感慨这里真是闹中取静,又距工作单位近,她说当初工作从三联调到社科院,实际有所舍弃,就是为了能安心读书。在文学所工作,不用坐班,每天在家读书,棔柿楼就是工作的地方。有如此环境读书,实乃读书人之幸也。

附录中还有篇《六十九岁半》,系其为展览《六十九岁半:棔柿楼日课二编》所写的引言。扬之水读书、写作之余,还有一事,便是写字。这次三联书店的展览中有个柜子,展出了几幅她的楷书,另外还有她的一些工作笔记,是用圆珠笔写的,很秀丽,也很工整。她的毛笔字多为簪花小楷,很少写大字。虽算不上是书家字,但因为有学识和雅趣在,气息总是好的。我因缘收藏了几幅,其中一幅写在一张洒金蓝色扇面上,抄写《世说新语》中的一段,字如绿豆大小,装裱后挂在了书房,顿感蓬荜生辉。另一幅字则是为拙作《杖藜集》所写,抄自唐人王绩诗“杖藜寻学舍,抠衣向讲堂”,原本写在三联书店的一张便条上。还有一幅是抄曹丕的“怀文抱质”四字,字如核桃大,装入相框后更显雅致。她的钢笔字也好,签名有文气,小小的字,却不显小气。有次她转送了我两册周作人的译作《路吉阿诺斯对话集》,系“苦雨斋文丛”之一。回家后在下册的衬页上发现一行笔迹,“止庵持赠 二月廿八日”。淡淡的字迹,清隽有味,是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