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指屋檐下的或有顶的过道,有连接、贯通之意,是建筑之间连接的纽带。

  我幼时的邻居沈家,住在一座明清时的老宅院。下雨天,天井里积满了水,走廊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人贴着房子边沿的走廊,进进出出,可以从门口一直走到院子最里面。

  古宅里的生活,安静优雅。天晴时,走廊上或可摆一张小桌子,人围坐桌边吃饭喝酒。闲暇时,亦可坐在小板凳上抬头望天。晚饭过后,月上中庭,有人在走廊上拉起了二胡。

  小青砖铺就的廊道,适宜款款而行,尤其是女性轻移莲花碎步。如果是个急性人,三步并作两步,或许会在拐角处与对面的人撞个满怀。

  吾乡有古风浓郁的精致园林,老树旧屋留下时光漫爬过的印痕。园中有楠木厅堂,四周是曲折的回廊。人立廊下,听风赏雨,看假山流泉,品一园子的美景。

  后来,我在扬州何园,看见建筑与建筑之间的复道回廊,巧妙地连接了园中的每个角落,人行于走廊上,啌啌作响。有人说它是最早的立交桥雏形,我倒不这么认为,它就是一道走廊,从这头走到那头,从古代走到现代。想象从前老宅里的生活,脚步声回响于走廊,夜晚灯火里人影幢幢。

  廊,本是歇脚的地方。一个偌大园子,亭台楼阁,廊道就柔软地盘桓其间。人在其中,或站或坐,斜倚木柱,歇息聊天。  

  我喜欢何园复道回廊的曲折走势与错落分布,曾站在二楼廊道,看见园中一棵古硕的玉兰树,花枝泼泼,溯源流逝时光里的古人生活。

  廊桥,即有风雨长廊的古桥。路人可坐于桥上歇脚,听桥下流水,哗然有声,看远处青山,绵延伸展,林木葱茏。在僻静山间,廊桥成为一处庇护之所。

  在赣北旅行时,我曾遇一座廊桥。廊桥上的木椅已斑驳,似有包浆。这样的座椅,不知有多少人停留,他们来过又走了,把木头表面磨得光滑。因为有廊屋,人们才能在这桥上逗留。

  廊之美,在于不动声色,专为人遮风挡雨,却无意中成为一条河流之上的风景。那一片头顶上的瓦廊,有鸟栖过,有风吹过,瓦檐上暗生青苔。可以想象从前,园中有人走动,忽然下了一场不期而遇的雨,几个躲雨的陌生人挤于这廊沿走道里,面面相觑。这样的场景,让人想起《牡丹亭》。

  廊与亭,都是供人小聚、歇脚的地方,都是建筑小品,小巧,玲珑,精致。

亭之美与廊之美,相似而有不同。

  亭之美,飞檐翘角,如鸟翼,欲飞未飞。人坐亭中,遥望远处天青色,似在等待一位多年的老友。

  廊之美,如带,蜿蜒,飘逸。走廊道,在于边走边看,走走停停,顺着一小段笔直一小段弯曲的路可以走进建筑的内部。长廊两侧,有日月光影。

  廊是公共部分,不是私密空间。在苏州的老园林里,廊沿之下,可以吟唱婉转的昆曲。瓦廊下唱曲,会产生声腔共鸣,在园子的每一处地方飞溅,溅到树上,溅到叶上,溅到石上……遇水则贴着水面飞,在其间听戏,实在舒心雅致。

  我喜欢坐于廊下吹风喝茶。雨天,坐在老公园灌满清风的廊亭下,这样古色古香的建筑,兼具亭与廊的功能,是一条长长的走道,顶上有歇山瓦檐。雨水顺着青瓦汩汩而下,在檐口处,流泻成无数条细线。廊边,遍植绣球。雅坐于廊亭喝茶,可看面前一簇簇随风而动的绣球花。

  坐于廊中,如坐宋词中的情境里。看廊外两三行人,打着伞,迈着长长短短的步幅,踩着平平仄仄的节奏,在雨雾中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