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缠绕着古寺飞檐,总让我联想到那旧书店里邂逅的长者。他布衣青衫,袖间稍有墨痕,正对着一部发黄的《孟子》凝思。玻璃柜台中日光灯管不断闪烁,勾勒出他脸庞亮暗相间的轮廓,他就像我曾从敦煌壁画中看到的罗汉像那般超然尘世之外,却丝连于人间烟火之中。

那是在10年前的深秋,我在苏州老城区的小巷中迷路。苔斑砖墙上,秋风把“古旧书店”木牌剥去一半漆。缓缓推门,夹杂着霉味和墨香的味道迎面扑来,似乎开启了某个尘封在岁月里的匣钵。一位老人正临窗伏案聚精会神地阅读古籍,砚台上结了薄薄一层墨汁,一旁的茉莉花茶早已冷却。

“年轻人,要寻什么书?”他抬头,老花镜下滑到鼻尖,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我告诉他,最近在读《孟子》,对“天爵人爵”看得不是很明白。“哈哈,同道。”老人放下狼毫,笑着从藤椅上站起身,长袍扫过身旁的旧书,尘埃被惊起,在光束里飞扬。

“天爵是星辰,人爵是流萤啊。”他走到书架前,用手指轻轻划过《论语》《庄子》等古籍的书脊,“你看这满架的书,哪一本不是先贤留下的天爵见证?孔夫子周游列国时,在陈国绝粮七日,弟子们都饿得爬不起来,他却弦歌不息。这就叫天爵在身,虽困厄而不改其节。”

老人踮脚从书架顶端拿下一本《陶渊明集》,翻开扉页,里面夹着半片干枯的菊花。他又说道:“陶令公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印而去的时候,恐怕连路费都没有。可他留下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却是千年不灭的星光。相比起来,那些当年流光溢彩的人爵们,早淹没在夜色里,化作流萤一闪了。”

窗外一阵秋风,掠过一地梧桐叶。老人关紧半开的木窗,檐下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仿佛传来暮鼓晨钟的声音。我忽然发现他面前的本子上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楷,最新一页写着:“今人修天爵以求人爵,犹似缘木而求鱼也。”

去年春天,我遇见张教授。他穿着西服,皮鞋擦得锃亮,领带夹上镶嵌的碎钻反射着耀眼的光。他的名片印有很多头衔。茶歇时,我与他攀谈。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我,封面上印着烫金的书名。他说:“这是我去年出的书,首印一万册,现在已加印三次了。”他敲了敲书脊,“里面讲的都是实操经验,怎么拿项目,怎么拉投资,怎么和人打交道。现在的年轻人,就需要这样的‘干货’。”说着,他掏出手机接个电话,快步走出了会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西装后领上挂着的一根白发在风中颤动。

夏天,我在终南山行至半山,忽见一松树下坐着一人,正在石桌上刻字。他面前有一残碑,上面隐约可见“仁义忠信”四字,旁边摆着《道德经》《六祖坛经》。“这是我从山脚拾来的明代残碑。”他见我,抬眼笑笑,“你看这四字,纵使千秋万代,气宇棱角依然。古人为碑,刻的是信仰,是天爵。现在很多人刻碑,刻的是人爵啊。前些年,有人为搞什么‘文化产业园’,拆了几座百年古寺。人爵易得,天爵难求啊!你看那北斗星,千百年来就在那里,夜行人都靠它指引。可人世间的功名富贵啊,就像流萤,亮一阵子就没了。”

暮色浓重时,我下山路过一片荷塘。月光下,荷叶上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像极了旧书店里老人案头的墨珠。蓦然,想起庄子的话:“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那些修天爵的人,该是荷塘里的一朵朵莲花吧,生于淤泥而不染,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我又想起旧书店老人说过的话:天爵是星辰,人爵是流萤。星辰虽远,却永恒闪耀;流萤虽近,但转瞬即逝。追名逐利,也有落幕的时候;人应该记得,在心灵天空中,有一片永不熄灭的星光。那是仁义忠信的光芒,是乐善不倦的热忱。当你在人间泥沼里奔波时,不妨抬头看看那些永恒的星辰,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那里藏着真正的人生价值。

我知道,在某个角落,总有像旧书店老人那样的人,守着青灯古卷,守护着天爵的星光。在更高远的地方,有一片永不褪色的星空,始终值得人们去仰望,去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