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永远是令作家动容的题材。其实,乡愁是有不同类型的。
作家魏丽饶的散文集《醒梦》如此诠释乡愁:“乡愁,本质上是一个疼痛的词眼,它在不同的人身上结着不同因由的伤疤。这些伤疤美丽或丑陋,顽固地在人的记忆里爬行,时不时咬噬着神经。他人又无法帮上忙,只有自己在生活里慢慢摸索,找到与自己握手言和的途径,去说服并安顿自己,去修复这些伤疤以及它们的疼痛。”
这段话让我想起了赫塔·米勒的散文《邻桌旁的故土》。她坐在维也纳的车站咖啡屋里,目光停留在一个男人身上。她敏锐地认出他来自故土,“我的整个故土,就在邻桌。我马上认出了它”。没有人能比终生漂泊者更深刻地表述移民心态。这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说,在罗马尼亚时,她是德意志移民的后裔;移居德国后,仍被视作异类。她唯有通过写作,不断审视自己的乡愁。
如果说,赫塔·米勒的乡愁是国际型,余光中的乡愁是海峡型,魏丽饶的乡愁则是醒梦型。身为城市化进程中的“流动人口”,走出山西襄垣麻糊村来到江南的魏丽饶,做过十几年模具设计和工会工作,随后又在上海闯荡,在徐汇区找到发展空间。远离故土,她品尝的是新乡愁。“我在时间里学会了好好工作,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唯独没有学会该如何好好回到我的故乡。一个人,只有尊重自己的过去,接受过去的自己,才能更好地经营未来。只有敬畏故乡,才能在他乡安然地生活。”所谓新乡愁,是“于时光流转间成了我无法拾起,也无法舍弃的一个醒梦”。
她的父亲是一位医学院毕业生,主动放弃城里医院的工作,甘愿回村当“赤脚医生”,深受村民敬重。家门外悬挂着一块重铁。谁家有了病人,半夜里砸响冰冷的重铁,他立即起床,出门诊疗。父亲遗传给女儿的基因,正是满满的良善和温情。《醒梦》中有一个轻描淡写的细节:“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在正阳桥遇见过一个西安女孩,她刚到昆山没多久,工作还没找到就身无分文了。我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倔强地笑了笑说,活下去。我去小卖铺买了两个冰激凌,我们坐在桥头一边吃冰激凌一边聊了很久。我不知道她是谁,就把她叫成了一朵结香花……”这样的良善和温情,令人动容。
照清,打小在黄河边长大的“80后”小伙,是作者笔下的一个重要人物。家里有20亩果园,他出生那年爷爷亲手种下果树。添了长孙,喜从天降,果园是爷爷留给长孙的家业。在爷爷的照料下,果子越长越好,照清上了大学,毕业后在江南有了一份稳定的高薪工作,成为父老乡亲引以为傲的孩子。
30年过去了,很多年轻人进了城。尽管许多村民家中有果园,但苦于地处深山找不到销路。这情形令照清担忧。终于,他不顾父亲的极力反对、妻子的再三劝阻,执意回到黄河边,做回了农民。他带领村民重振乡村经济,通过电商平台帮村民卖苹果。守住爷爷的20亩果园,陪伴花甲之年的父母,这是离家多年后,照清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这个故事,写三代人对待果园的态度,写照清进城与返乡的变化,为魏丽饶的醒梦型乡愁作了注解。
说起乡愁,其实渊源长久。魏丽饶在《绿皮火车经过的村庄》里有一段叙述,说当年在简陋的乡村小学,接受的教育内容却很丰富。除去数学、语文、音乐、美术,老师还带学生营务两块自留地,一块种玉米,一块种土豆。此外还有一门特殊课程——看火车。每天上午10点27分,太焦铁路虒亭站有一趟慢车经过。王老师在10点20分之前就组织全体学生到学校窑垴上等候火车。孩子们兴奋地争着往前面挤,想站到碌碡上视线最佳的位置,但老师挡在最前面,挡出一条安全线。
奔驰的绿皮火车,早早在她心里埋下了走向世界的种子。
在故乡牵挂着他乡,在他乡又眷恋着故乡,如今已成为很多年轻人的常态。沉醉和清醒,躁动和安然,构成了一条曲折迂回的生命线。但故乡与他乡的切换,终究已大大方便。魏丽饶可以从上海直接开车回家,与母亲的视频连线也易如反掌。在心头蕴蓄已久的乡愁,在醒梦之际,衍化为一篇篇散文佳作,诚如她自己所说:“写作将成为我的另一种形式的故乡,渐渐给他乡抹上厚土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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