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壁,是中国文学中的一种独特形式。古代文人雅士游览名胜,即景生情,有感而发,便往往随手进行创作——咏诗题壁。
这里的题壁之“壁”,显然是一种泛指,其载体包括寺院墙壁、山崖石壁、邮亭壁、楼台墙壁、居室墙壁,等等。而从书写的工具看,除了笔墨等常规工具外,还有人借助石榴皮、石片(带棱角)、血液、刀剑等进行书写,但因为难以长期保存,只有极少数留存于世。
题壁始于两汉,盛于唐宋。元代以后,随着印刷术的广泛应用,题壁之风渐渐消失,但至清末民初仍有一些文人学者雅好此风。
题壁留下的诗词,涉及的主题和内容极为广泛,国仇家恨、天时人事、宦况旅思、友谊闺情,应有尽有,无所不包。“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是唐代诗人李涉写于镇江鹤林寺墙壁上的一首诗《题鹤林寺僧舍》。这首题壁诗,表面上看写得很随性,似乎是为欣赏春色,更兼在游览寺院的时候,无意中与一位高僧闲聊了很久,于是在纷扰的世事中获得了片刻的清闲。其实,真正令诗人李涉大发感慨而题壁的原因在于:唐宪宗时他被贬谪为峡州司仓参军,后又被流放南方,难免情绪消沉、郁郁寡欢。可令其始料未及的是,在一寺一园的禅意天地里受了高僧的点拨,他竟茅塞顿开,由此解开了苦闷的心结,化解了世俗之忧烦,并欣然题诗于寺院墙壁之上。
古人题壁诗中,那些充溢家国情怀的诗作,留下了一代又一代铁血男儿与刚正文人的理想与追求、担当与斗志。“雄气堂堂贯斗牛,誓将直节报君仇。斩除顽恶还车驾,不问登坛万户侯。”读岳飞的《题青泥市萧寺壁》,我们见证了一位气冲霄汉、慷慨激昂、发誓用坚贞的气节为君王报仇者的忠诚之心。遥想当年,宋高宗绍兴三年(1133),抗金局势一派大好,但以秦桧为首的投降派竟在加紧与金议和。岳飞闻此,不禁怒从中来。为了表达收复失地、洗雪靖康之耻的坚定信念,岳飞在青泥市(今江西新干县境内)萧寺壁间题写此诗。岳飞还有一首《满江红·写怀》,其怒发冲冠、壮怀激烈的情状,与上述题壁可谓一脉相承。题壁诗背后英雄誓死捍卫国家的豪迈与苍凉,让人动容。
暂时撇开官场的遭遇,以山水为邻,也是题壁诗词不可或缺的主题和内容。王安石退居金陵时,与邻居杨骥(字德逢、别号湖阴先生)经常往来,并以朋友相称。为此,他还将《书湖阴先生壁二首》题写在这位朋友家的屋壁上。其中第一首很有名,曰:“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细细品读题壁之诗,分明描绘出一幅世外桃源图景,铺陈出一道生机勃勃又清静幽雅的自然化境。随着“一水”“两山”被转化为具有生命的亲切形象,湖阴先生朴实勤劳的品格秉性便跃然纸上,而王安石与湖阴先生志趣相投、交谊深厚的融洽自在也得以生动呈现。
好的题壁,往往是题壁人其人品、文品与艺品的集中体现。不过,有时出于种种原因,诗人也会面临欲题而不能的境地。李白当年在读过崔颢的《黄鹤楼》以后赞不绝口,认为自己无法写出更好的诗来描述同样的景象,因此生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慨。而有的诗人即便题了一首好诗,也不一定留下自己的名字。比如关右寺壁上曾有人题诗:“欲挂衣冠神武门,先寻水竹渭南村。却将旧斩楼兰剑,买得黄牛教子孙。”这首诗表达了对战争的厌倦与对和平生活的向往。当年苏东坡见之,颇为欣赏,但为不知作者是谁而深感遗憾。后来才知道,这是北宋开宝进士、三朝老臣王嗣宗所作。
对于题壁者来说,既然诗是让人看的,那就得接受人们的评说。诗句优劣、意境高低,以至场所和时机选择得当与否,都成为人们评论的内容。有鉴于此,也就出现了一个人因意犹未尽而多次题写诗词,抑或是一人题写、他人参与修改的情况。而对于极个别人只留名不题诗的行为,其附庸风雅、唯“名”是从当然会招致批评。唐尚书省左丞韦蟾在长乐驿壁上看到中书省给事中李汤只题名而不赋诗,便在其名字旁侧题了一首七绝:“渭水秦山照眼明,希仁何事寡诗情?都缘学得虞姬婿,书字才能记姓名。”韦蟾讽刺李汤像楚霸王一样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可谓不留一点情面。
如果说题壁是古代生产力条件所限下出现的一种文学样式和文化现象的话,那么时至今日其已不可取。当下时常有人在风景名胜处滥刻乱涂“到此一游”等,这无关题壁,说到底,是一种面目可憎的恶俗、破坏力极强的公害。希望如此“附庸风雅”之人会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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