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我们国家已经渐渐成了“学问大国”。各界为了申报职称或为了显示有文化品位而写出的论文、著作以及各式文艺作品加在一起,总量堪称世界第一。各式已经取得高级职称或享有高级头衔的文界之人加在一起,总量也近于天下无双。尤其是各种“讲坛”、“讲堂”开办以来,讲古之风大盛,不少名人都像是具有博古通今式的大学问。但是冷静地看一看、听一听,难免使人有这样的疑问:醉于博古能否真的等于通今?一切故意绕开、远离今天中国现实的学问是否叫做真学问?这样的学问有多少实际价值?
如果再深入想一想:一个社会,一个时代,包括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将太大太多的兴趣和精力转移到对“昔日美景”和“既成模式”的缅怀和推崇,不仅是对认识现实的勇气和能力的一种虚弱化,而且也必将是相对历史发展、时代进步的一种滞后。
对“昔日美景”的缅怀,这种传统在中国太悠久也太顽固了。古代若干年,人们对尧舜时代、孔孟时代以及对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直至康乾盛世的赞颂,几乎成了一种令人仰视的学问。殊不知那是一种强造的幻觉、一种愚昧和落后,甚而是一种对社会黑暗的美化。即使在语言表述的形式上,如文字的古奥,如骈俪体,如八股,都有伪学问意味。
上世纪40年代在延安整风运动中,毛泽东一连写了好几篇文章,如《改造我们的学习》,如《反对党八股》,都是对僵学问、伪学问(包括古八股、洋八股、政治八股)的一种否定。但是在20多年之后,即六七十年代,又造成了“左八股”的盛行。一切文化,连思想内容和语言形式,都变成了模式化十足的东西。
今天在以功利、名利为大风向的时代,学问的伪化、浊化已近于成了不可遏制的世风。主要表现为:
多余而无用的学问太多,近于泛滥。什么叫多余而无用的学问?主要指废学问、佯学问、奢学问、超学问。例如有的早已是古老到枯干或发霉的腐尸,随便闲看一两眼是可以的,若是一定要蹲下来频频拍照,或是用放大镜、显微镜观察某些细部,继之发挥出很多“观感”,这就是废学问。若是为了证明或显示自己有学问,便装出大学者的样子,用洋洋万言去表述本来很平常、很浅露的事物或道理,这样的学问就叫佯学问、假学问。有的所谓学者对很现实的中国之事一窍不通,或糊里糊涂,于是便像卖弄“屠龙术”那样,大讲万年之前的古事或万里之外的洋事,这样的学问就叫奢学问。
发现的贫乏和发表的过剩。这两种现象常常同步而且加剧。改革开放30年的一切思想解放、观念变化、意识更新,根本的和主要的推动力大都源于党政意志的转移和体现。学术界(特别是社会科学界)本身,主动而独立发现出的东西甚少。尤其在常见政治现象、经济现象、文化现象、生活现象之外,提炼出的对“国民性”、“人性”的深入理解和新的领悟也很少。而使用的重复性、演绎性、已知的思想理念或文字表述,却十分频繁和过剩。
表演性的学问大大超过真知、真识、真行的学问。眼下的学界,已经近于成了学问俱乐部、学问演艺厅、学问竞技场。无论是只有一般教师水平的人,还是闲来无事的行政官员,或是只喜欢“找乐儿”的平民百姓,尤其是各式真真假假的学者,都可以到那里搞一番“谈古论今”式的说唱。
误将“词语大国”等同于“学问大国”。眼下中国人听不懂中国话的事已经常见。例如行政官员讲的官话、套话、虚话,以及学者、诗人写出的奥语、玄言、怪句(包括病句)、奇字(包括错别字),好像越是让人看不懂就越像有学问。
其实这些学问都是健康社会的赘瘤或赘肉。
从古至今,中国至少有三种学问虽然传统悠久,但在品质上却夸不得。这三种学问是:自虐式的学问、自狂式的学问和自宠式的学问。
所谓自虐式的学问,就是为深奥而深奥的学问,为超凡而超凡的学问,为受苦而受苦的学问,为累人而累人的学问。有的,甚至是为殉难而殉难的学问。好像不把人人都懂的常识、常理刻意弄成超深的学识,好像不把正常的阅读、写作表现为苦读、苦写,好像为了读、写、说而没有受罪或遭难,就算不得具有大学问、真学问,这就是典型的自虐!
所谓自狂式的学问,就是故意逞才或逞勇,为此而故意标新立异,将情绪化十足的偏见、歪理、怪文当成哗众取宠,这就是自狂!
所谓自宠式的学问,就是所写的文字或所说的话在见识上虽无高于常人之处,但作者本人却幻觉般地认为自己的学问是高品质的!
因此,中国急需一场学问革命!
必须承认,真正的学问是极好的东西,是社会的宝贝。但也必须看到,奢学问、伪学问、赘学问非但是另一种“反文明”,而且它对社会产生的负效应很可能是致命的。这样的学问是社会前进的金制的锁链、玉制的绊脚石!
什么是学问革命?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三条:
认识到真正的学问既要承担使社会文明日趋生动活泼、丰富多彩的职能,又要同时发挥出清除社会废料的作用!
认识到一切对“未知”领域的远征,必须不忘对朴素故园的回眸与保护;
无论是学问的内容本身,还是体现出的学风,都必须立足于对现实社会有用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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