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有幸在陶渊明故里参与文物工作,因为不学无术,我对陶渊明的认识更多的是凭印象。在我的印象中,因为没有社会地位,有关陶渊明的生平,见诸社会历史文献的很少。他自己写的《五柳先生传》关于他本人的生平也是语焉不详。贫困潦倒的陶渊明显然不指望有谁会给他写悼词,也就不必留下写悼词的材料。
正因此,关于陶渊明故里,学者们歧义颇多,一直争论不休。就我所见,至少有江西九江、星子、宜丰三说,其中九江、星子二说中又至少有六种说法。关于他的生年,我在正式出版物上就看到三种不同的说法。至于“桃花源”就更多。庐山脚下的星子县有关部门称,在县境内找到一处“先世避秦世乱”的“康王谷”,其中的山林溪流村舍,酷似《桃花源记》的描写。而江西的邻省湖南,不仅有桃源县,还真有像模像样的“桃花源”。之后又听说,安徽与江西接壤的什么地方又发现了一个“桃花源”。
类似的公案看来永远不会有了断的时候。如此争论下去,是不会有什么公认的结果的。大家不过是在猜一个没有人会给出谜底的谜。我当时的认识是,闹清这些并不重要,对后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怎样看待陶渊明的精神遗产。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认识的浮浅、书生气。“桃花源”本来就是一个乌托邦,后人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甚至也不在山水,而在山水可能带来的经济利益。在一个经济利益至上的语境中谈论所谓精神遗产,实在有一点迂阔。
不久就又听说了李白故里之争、赵云故里之争,直至有了西门庆故里之争。而后者更引起了颇有声势的道德声讨。
为了正名,不同的省、县纷纷投入亿万巨资,大块圈地,大兴土木,“打造”“西门庆故居”、“王婆茶坊”、“金瓶梅文化旅游区”。西门庆这样一个古人作为大坏蛋塑造的文学形象,在当代官员手上华丽转身,成了当地政府追捧的文化产业英雄。
有人惊叹:我不知道是世界疯了还是我自己疯了。这应该不是故作惊人语,因为事情实在有一点匪夷所思,让人一时难以接受。
其实,名人也是一种资源,一个地方的名人,哪怕是虚构出来的名人的确有可能给地方带来经济利益。从经济学的角度讲,一种资源只要可以产生效益就应该被充分利用。就名人资源而言,利用名人,未必就是对名人的张扬,相反,我们常常看到的是对许多该尊重的名人的不尊重。名人自然有正反之分,正面的名人可以令人景仰;反面的名人可以引起反思。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看客自身的价值取向。如果参观了故宫就会导致人人想称帝的社会风气,那故宫的开放就大成问题了。不管怎么说,按照传统的阶级观点,如果西门庆是大坏蛋,皇帝则是最大的坏蛋。
名人故里之争,其实是一种经济利益之争。其中少有科学的成分和学术的诚意,更别指望有道德上的掂量。因为这种非理性的“之争”,导致了大量伪文化的出现,以至谬种流传。这才是最应该忧虑的。也许,这又是书生之论了。不过,即便讲赚钱,以我有限的见识,近年来,随着这类假古董越建越多,被冷落的也越来越多,最终不免被人唾弃,白白消耗了纳税人的辛苦钱,事与愿违。决策者是不是多少该有所预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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