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国内出版社将索尔仁尼琴的代表作重新出版,看来他的影响在死后两周年仍然存在。
从没有一个作家让世界如此关注:89岁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尔仁尼琴终于“在经历了反复曲折的命运后离开人世”,他逝世时,俄共主席久加诺夫如是说。
索尔仁尼琴不仅在俄罗斯,在西方也很有知名度,对他的争议也从来没有停止过。老实讲,他的处女作《伊凡•杰尼维奇的一天》及批判前苏联政府制度的长篇小说《癌症病房》、《第一圈》,都不及《古拉格群岛》。在少年时代,我翻阅过还是内部参考书的《古拉格群岛》,那时我朦胧地认为,这本书并不以文学性见长(据说他的散文写得要比小说好)。1970年他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时,瑞典文学院的颁奖词如是说:“他凭借道德力量追求不可或缺的俄罗斯文学传统。” 1974年,在索尔仁尼琴被他的祖国剥夺国籍、驱逐出境后,最艰难潦倒、一文不名的时候,西方世界拥抱了他。不过,依我之见,如果没有他谴责斯大林主义的立场,西方社会怎么会如此慷慨地给予他这项桂冠?诺贝尔奖从来是最一丝不苟讲政治的。
现在的俄罗斯对索尔仁尼琴多是鲜花般的正面评价。如果苏联不解体,他可能永远回不了一望无际的田野、小木屋和弥漫着燕麦粥的故乡。除了他的处女作在国内《新世界》杂志1962年11期刊载,他的其他书都是在西方出版,继而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也正是1973年12月在法国巴黎出版《古拉格群岛》(第一卷)俄文版,他于次年2月12日被逮捕,一天后被开除国籍、驱逐出境,从此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难民”生活,先后旅居西德和瑞士,1976年迁居美国。可以设想,如果不是西方施以援手,他也许活不下去。
严格来说,索尔仁尼琴应该是一位“持不同政见者”,否则他就不会写《给苏联领袖们的一封信》了。直到今天,俄罗斯的一些评论家们也对他持否定态度。比如他要“精神净化”,不仅全盘否定苏联,而且坚决主张追究当年迫害者的罪责。但他自己可能忘了,当年他凭借处女作获得了赫鲁晓夫的赏识,因为赫鲁晓夫是反斯大林的,如果赫氏不下台,索尔仁尼琴的小说也不会马上遭到批判,使他一下从文坛顶巅跌入深渊。
不可否认,索尔仁尼琴的小说有现实的影子。尽管他在卫国战争中获得过二级卫国战争勋章,但就是因为与朋友通信指责斯大林而被判刑八年,出狱后又被流放到一个荒凉的小村庄。这其中的痛苦、绝望没有身临其境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不过,我个人认为,索尔仁尼琴仍然是一个爱国者和有良知的人。我不是追随西方媒体的吹捧,赞美他是“俄罗斯的良心”(连萨科奇也称赞他是“20世纪俄罗斯最伟大的良心之一”)。我只是钦佩他并不受制于西方的施舍,也并不摇尾乞怜献媚,还算得上有骨气。他迁住美国,却尖锐批评西方的自由主义和实用主义。在晚年,在呼吁回归传统的爱国主义的同时,他不忘抨击美国和北约企图包围和孤立俄罗斯的新冷战思维。我很钦佩他的主见。爱国是衡量一个人是否有良知的最基本的标准之一。索尔仁尼琴受到“开除国籍”这一耻辱,他对祖国的抨击从未系于个人恩怨。苏联解体后,他曾严厉批评叶利钦,而正是时任总统的叶利钦于1994年邀请他回归祖国。不计个人耻辱,永远热爱祖国,也许是他良知的一个亮点。
我倒是赞成戈尔巴乔夫在他逝世后对他的评价:“他的命运,就如同这个国家千百万公民的命运一样,经历了严酷的考验……”他生前主张不能忘记过去,只有谴责过去才会有“精神净化”,否则“不会有真正的民族和睦”,也许一个有良知的人才会如此执著。
索尔仁尼琴死后被安葬在莫斯科顿河修道院墓地。这个墓地的著名不仅在于有“俄罗斯航空之父”茹科夫斯基等名人埋骨于此,也有成千上万斯大林时代的被“清洗者”烟消于此,著名者如苏联元帅图哈切夫斯基、布柳赫尔,作家巴别尔等。令人回味的是,当年“清洗反革命分子”的劳改营负责人叶若夫也埋葬于此,索尔仁尼琴若地下有知,是坚持“精神净化”呢?还是悠然一笑若比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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