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讲一些和稿纸有关的故事已经有些年头了。

作为编辑,成天和文字打交道,案头的活儿就是每天的工作,和活儿关系最密切的有俩物件:纸和笔。这些年,电子技术发展很快,作家的笔换成电脑了,纸也相应地换成“静电复印型”了,原来那种横竖划分排列的格子稿纸不多见了,如果案头能出现一沓摞稿件,且是用钢笔抑或签字笔誊抄在稿纸上的,那就是件稀罕事了。

自从我学会写字那天起,能把字写到稿纸上便成为一种渴望。那时我家生活在山西的乡下,兄妹们多,我排行老三。在那个没有计划生育的年代,我们也是属于人口众多的家庭。父亲是独子,爷爷早亡后我奶奶改嫁,父亲随奶奶一起到了邻村,因家里没有兄弟姐妹,受尽了别人的欺辱。父亲娶我母亲后,他立誓一定要给自己的孩子多加几个兄弟,不再让孩子们像自己一样受欺负。母亲自打嫁给父亲后,几乎每隔两三年就处在孕育之中。当年身经百战驰骋疆场打日本,为解放全中国立下赫赫战功的父亲,官越做越小,离老家愈来愈近,最后成为了地道的农民。父母苦心经营着我们的日子,为养育我们付出了毕生的艰辛,让我们吃饱穿暖有学上成为他们人生的惟一目标。想拥有一页稿纸就成为我私下的非分之想,从不敢和父母提及。

其实,那被我称作稿纸的是一种很薄的印有红色横格子的纸,城里人拿它做信纸,乡下人称它稿纸,因为我也从没有见到过别样的稿纸,直到我以第一名考上镇里惟一的一所高中,也是太原市的重点高级中学时,我才基本上弄明白了有关稿纸的问题。记得报到那天是1971年2月8日,我穿着二哥穿剩下的一件短棉大衣。这件棉衣是战争年代母亲在部队时做的,年代已久,经过风吹日嗮本来的蓝色已褪成了浅灰色,上面已有十几块补丁,也是蓝色的但深浅不一。尽管这样二哥穿时我还是羡慕不已。我考上高中时二哥已经参军,当然就不再穿它了,开学前我向母亲提出要穿这件棉衣,母亲把它翻出来,上面又增添了些破洞,母亲又把它补好,很像迷彩服,我欣然穿上。由于我家庭贫困,班主任老师为我争取到了每月四块钱的助学金,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了自己可以支配的一笔巨额资金,除了吃饭,每月还能节省下来几分钱。镇上有供销社,我们买学习用具都到那里去,在那里我看到了渴望的红格子稿纸,怦然心动。稿纸一本100页,四角一分钱,也可以零卖,一分钱两张,很不合算。我摸了摸兜里仅有的几分钱,心里暗暗开始盘算。我几乎每天都要到供销社,隔着柜台看一眼摆放在那里的红格子稿纸,生怕钱还没有攒够就被别人买走。那时我不懂得货没了还是可以再上货的。那个售货员是个不丑的女孩子,但她的右眼皮上有个明显的小疤,穿着干净利落,服务态度不是很好,对我们总是爱答不理的,我很不喜欢她。现在想来她是被我们这些爱算计的穷学生给惹烦了。那个月我几乎记不清怎么省下了两角一分钱。课间时我和几个同学兴冲冲地跑到供销社,我把两角一分钱交给她说:“买半本稿纸。”她翻了翻带疤的眼皮:“买半本就算零买,要按零买的价格算。”我说:“你四角一分一本100张,我给你两角一分买半本50张,这账是可以算的啊,我还多给你五厘钱呢!”她一口咬定说不行。我看已没有商量的余地,看着依然躺在柜台里的稿纸,很是无奈也很气愤。于是,索性开始挖苦她:“你个烂眼皮!不讲道理的烂眼皮!”同学们也开始起哄,我们的吵闹惊动了供销社主任,他赶紧过来询问。那女孩先告状说我们不买东西来捣乱,我据理力争,主任一听我说得很有道理,就说:“可以这么算,就卖给他吧。”女孩子一听急了:“不卖就不卖!你要卖你卖!”哭着跑开了。主任开始笑呵呵地给我数了50页稿纸,我乐不可支,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稿纸,我开始小心翼翼地享用它。之后不久的一天,公社的妇联主任突然来到我家,向我父亲告状,说我带着同学到供销社捣乱,还骂她女儿烂眼皮,她女儿从此不上班了。我父亲赔了很多不是才打发走了她。听父亲说,她是奶奶方的亲戚。事后,我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半本稿纸,以至于我在用稿纸时,就像在练书法,如今我能写一手不错的楷体字,抑或行书,或前或后都与对稿纸的认真有关。至今想到这些难以为得意,更多的是心头的酸楚。

1975年我到复旦大学读书,对于我家来说这是喜忧参半的事情。那时学校每月给我补助十九元五角钱,家里每月只能给我五元钱,父亲说这是上限。我每月要用这些钱来交十五元五角的伙食费,购买基本生活用品,还要保证每月买一本自己喜爱的书,出去看电影时,难免要和同学吃顿午饭,诸如二两一碗的阳春面一角一分,一两一个的包子九分(还得感谢上海人的精明,上海有半两的粮票)……这些钱要谨慎而有计划地花,稍不小心就会捉襟见肘。我深知父母每月是怎样从牙缝里抠出这五元钱供我上学的。也许是贫困使我更加自尊谨慎,再拮据也从不向手头阔绰的同学借钱。于是,当年四角一分钱一本的稿纸对于我来说仍然是一种奢侈品,而这时在上海我认识了真正的稿纸是方格子的。我想象自己精致的小楷若是放在这些小格子中一定很美。因为毛笔行书写得好,就被班上的学生会主席挑去抄墙报。开始只是当作一项业余任务去完成,可是当我干完一次活儿时发现,这件事对我有多么的重要。我们的墙报要先抄在纸上,然后再把它贴在木板上,用的是那种有光的纸,各种色彩都有,每次要用整张的12张,却给我有近20张,以备写错了废掉。这样,每次都要剩下四五张,全都归我。我就小心地把它们裁成16开,整齐地装在纸质夹板中,它们就成为我在大学期间课堂记录的“稿纸”。我的“稿纸”虽花花绿绿,但整整齐齐,至今仍珍藏着,偶尔拿出来看看。

1978年我毕业分配到《人民文学》工作,我穿上有生以来的第一件新衣服来到了北京,那是母亲用一块铁灰色的“的确良”布头给我缝制的衬衫。因为是布头,颜色不均匀,很便宜。但毕竟是的确良的,而且是新的。在这之前我穿的都是两个哥哥剩下的衣服,他们参军后,我又开始捡身材比我高大的四弟的衣服穿。也许是因为我上了大学的缘故,母亲把这块布头慷慨地分配给了我。那时上海人习惯把衬衣掖在裤腰里,我也模仿着这样穿,北京人却管这个叫“洋气”。后来同事们说我穿著洋气,我有些苦涩。

报到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天空灰暗,我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个纸的世界:每张办公桌上都摆满了稿件,是纸;还有一堆堆的书籍,是纸;一摞摞的刊物,还是纸,真有一种铺天盖地的感觉,而那些稿纸和信纸也都安详地、一沓沓地摞在那里,它们是可以随意使用的。我坐在桌前看着它们,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人民文学》的稿纸是灰绿色的格子,一种是16开280字的,一种是8开500字的。我一下子拥有这么多不需要花钱就可以使用的稿纸,简直就成了一夜暴富的土财主,反而不舍得享用。那时,我还拥有了每月四十三元钱的工资,除了每月寄给家里五元钱的“家庭联系费”,剩下的可由自己支配,可此时,我却不再需要用钱来买稿纸了,我有些莫名的怅然。然而对于稿纸,我仍然还是那么珍惜它们,从不随便地浪费一张。

《人民文学》的稿纸深得人们的喜爱。喜爱它们的人也分两种:一种是一些知名的大作家出于写作的习惯用我们的稿纸;另一种是一些初学写作者感觉拥有一本印有“人民文学”字头的稿纸感到很自豪。无论出于什么缘由,重要的是只要他们喜欢《人民文学》,我就感到自豪。有时,有作者向我忐忑地讨要稿纸时,我虽慷慨应承,但还是仅仅抽出一本至多两本,不肯多给。

我做编辑之后对于稿纸的喜爱曾经进入一种痴迷。通过作者的来稿我见识了各种稿纸,稿纸上的字也风格不一,有规规矩矩地守在格子里的,这是大多数;有伸胳膊伸腿突出格子外的,如柳建伟;有正面誊的,一般如此;有反面写的,如贾平凹;还有在格子里用蝇头小楷如抄写敦煌经文似的,如甘肃的王家达,就是小楷书法的好手,几千字的小说写得一丝不苟,令我叹服……我通过作者对稿纸颜色和字数的使用习惯和字体,揣摩这个人是男是女,多大岁数,长得什么模样?什么脾气秉性?什么职业?每每和作者见面时,我就要证实一下我的猜测,还别说,一般地误差都不大。有一次我在一个作者的稿纸上竟然闻到了一丝酒香,仔细闻竟是曲酒的味道,我判断他写作时一定有呷酒的习惯,和此公见面时我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此公拍案:“神了!”如果说自己对编辑工作的热爱是从喜爱稿纸开始的,听来有些夸张,但扪心自问,的确是这样。

多年前的一天,主编韩作荣问我:编辑部的稿纸还有么?要大的。哦,我明白,他要的是那种8开500字一页、100张一本的稿纸。这种稿纸是上世纪70年代《人民文学》复刊时印就的,天然亚光,质地较厚,耐拉力且不易一揉就卷,颇受写作者欢迎。我说:您要?有,没几本了。韩作荣是大家所熟悉的诗人、诗论家,还试着写过小说,然后化了名将稿子投出去,居然没有退稿;他的报告文学创作颇具功力,蜚声社会。我想这老兄大概又要有大动作了,我知道他写作是不用电脑的,不然,正儿八经地向我要稿纸做什么?再说,编辑部这种稿纸本来就是供作家们用的么。他说:徐刚要。徐刚以写诗和报告文学著名,近年来关注环保,又以深入研究人文、历史而活跃于文坛和社会,是一位心地赤诚的关注民生、关注国运的作家。这老兄写作洋洋洒洒,动辄几万字甚至几十万字,一本接一本地出书,很像是农家养的母鸡,吃足了遍野刨到的食粮,那柴蛋就下个不停。我原来不知道,徐刚写作也不用电脑。作荣接着说:这家伙写东西就得用我们的稿纸,还得是大的,500字的那种。他说用别的纸找不到感觉,写不出来。我说:就这几本了,都给他吧。作荣说,那就先给他用着,再印点儿吧。我转身将书架上的几本稿纸取下来递给了作荣。我和韩作荣同事20多年了,一直是很好的朋友。《人民文学》被人尊称为“皇家刊物”,这“皇家刊物”的主编,怎么会对一个作家有没有稿纸而亲自过问呢?可这是真的。于是,我立刻给印刷厂打电话:照原样再印500本。徐刚也是我的好友,这老兄外表似传说中的铁拐李,自从顶上的头发减少之后,那周围的头发就留了起来,好像是在印证“堤内损失堤外补”。徐刚为人善良,性情刚烈,正义感体现在作品中,也体现在朋友的交往中。有时他突然来个电话叫我去喝酒,我不敢不去!自从这老兄搬家到城西南隅后,相聚的机会减少了,念想的时候增多了。

青睐《人民文学》稿纸的作家中,还有小说《人到中年》的作者谌容。我们和谌容是编辑和作家的关系,但我从来都把她视为老大姐,老大姐其时并不老,加个老字,是我从心底里对大姐的崇敬。大姐作品写得好,心里装着老百姓;大姐刚直不阿,不畏权贵,有时我都会替大姐担忧呢!大约是1987年的某一天,大姐突然来个电话:青风啊,大姐没稿纸了,这活儿就没法儿干了,老弟能赶紧给大姐送点稿纸过来吗?是那大稿纸,500字的。你有自行车能快点,大姐现在写得正在感觉上呢!作家的创作有时是要靠感觉的,感觉找到了,这篇东西大体错不了。当编辑的听到作家写作时的感觉好,立刻会条件反射似地产生兴奋感。于是,我以极快的速度取了稿纸,又以极快的速度从东四八条直奔煤渣胡同,其时,《人民文学》在东四八条办公,大姐家住在煤渣胡同。后来,大姐“换笔”了,这我是知道的,1988年的九十月份,大姐又给我来了电话,要我即刻到她家,说有一件好的东西让我看。我去了,大姐款款地将一块绒布掀起,一部四通公司产的打字机,搁在她写字桌的中央。她说:青风你看,这多省事。她兴高采烈地说着,顺手在只有三指宽的荧屏上打出了几个字,脸上挂满了孩提般的笑容:以后啊,也省得大姐再麻烦你了。之后,当作家刘心武先生也“换笔”时,我又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相似的笑容。现在,大部分作家都已用电脑写作,我想谌容大姐的电脑应该是大屏的,是那种可以宽宽敞敞地写作的电脑了。近年来,有关谌容大姐的信息不多了,我很感念大姐,愿她幸福安康!

著名诗人、报告文学作家徐迟,也是《人民文学》那种大稿纸的喜好者。他的名作《哥德巴赫猜想》,把一个深邃秘奥的数学命题简约化了,把一个老百姓还不熟悉的数学家光彩照人地推向社会,还在文中大胆否定了“文革”,尽管表述有些模糊、含沙射影,在当时,这种“贼胆”谁敢有呢!周明是徐迟的好友,在《人民文学》供职多年,官至《人民文学》副主编,作协创作联络部主任,再之后到《中国现代文学馆》当常务副馆长。如今又看到周明出任《报告文学》主编,仍然活跃在文学舞台上。当年,徐迟的好些采访是周明陪着完成的,至于当年徐迟用的稿纸,也应该是周明提供的《人民文学》的稿纸!我到《人民文学》工作时,年24岁,属于复刊以来最年轻的编辑,自然要给大腕编辑们打打下手。1979年的一天,周明接完电话,就兴致勃勃地过到我们小说组。他有个习惯,凡是什么有趣的或好玩儿的事情总是在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和大家分享。他说:嗨,有意思,徐迟这老先生来电话,说要稿纸。我说,稿纸哪没有啊!还要您打长途到北京(当时打长途,要先挂号,再等电话局回拨),再从北京把稿纸寄到武汉,您不嫌麻烦么?可这老先生说,稿纸是有,小,不带劲。还是《人民文学》那种500字大稿纸好用,不洇,字多,天地大,用起来痛快。正在埋头看稿的小说组组长许以大姐,慢悠悠地扭转身,从老花镜的上方看出来;副组长涂光群抬起头,同时摘下眼镜,说:哦,有些作家是有个性,也有个人的习惯。不能慢待噢。然后老涂冲着我说:小王,你负责这件事,把稿纸寄给徐迟。这样,给徐迟寄稿纸的事,就落在了我的肩上。我不知道徐迟老先生的哪篇作品和这稿纸有关,但有了一种和徐迟先生有关的念想,时不时地总会从心里涌出一股暖流来。

萧乾先生是大家熟知的著名作家、记者、文学翻译家。提起萧乾,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他那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他是二战时西欧战场上惟一的中国记者,曾几次随军渡过英吉利海峡,随军进入柏林,采访过波茨坦会议、纽伦堡审判纳粹战犯,还采访过联合国成立大会。也是因了《人民文学》的稿纸,我和萧乾先生有过一次“一杯茶水”的交往。1979年5月的一天,涂光群递给我一张写好了的便签,上面是萧乾的大名,还有他家的地址,门牌号数、联系电话一应俱全。他说:小王,抽个时间给萧乾老先生送点稿纸过去,要500字大的。去之前先打个电话。接到这个任务,我开始仔细准备,先是把稿纸准备好,下班后就骑上自行车去探路。那时我刚到北京不久,除了我住的地方和单位附近,其它地方去得很少,萧乾先生家在地安门西大街,属于西城,那条胡同我不熟悉。照着老涂的指点,找到了那条胡同。再数门牌,嗬!眼前就是。朝西的街门虚掩着,门下是两级石阶,从门缝看进去,几间正房窗明几净,院子利利落落,简洁平淡,像是文人居所。第二天一上班,先打电话预约,然后顺利地到达萧先生家,恭恭敬敬地将稿纸递上。远距离见过萧乾先生,给我的印象是儒雅,以至想象不出先生当年如何当战地记者!当先生出现在面前时,那慈祥的面容立刻消除了我的局促感。先生亲切地问我老家在哪里?什么时候来的北京?当得知我是从复旦大学毕业分配来的时,先生笑着说:那我们还是校友呢!其实,先生1946年在《大公报》工作,同时兼任复旦大学英文系和新闻系教授,即使倒退30年,我们也只能是师生关系,岂敢称“校友”。先生给我冲了一杯热茶,我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欠身坐在简朴的沙发上,一手端着茶杯,另一手托着杯底,只敢或只愿浅酌,享受着和老前辈在一起的幸福时光。1999年2月11日萧乾先生以89岁高龄辞世,我和他“一杯茶水”的交往,就定格在《人民文学》稿纸的怀念中了。

我对于稿纸甚或是对纸张的耿耿情怀,常常在工作中自然地流露出来。那时《人民文学》的编辑任务很繁重,不像现在有电脑、有网络,办公便捷,所以就疏于对这些纸张之类的细节管理。出身贫寒的我每看到浪费现象,就很心痛。我担任总编室主任后对办公用品的使用加强了管理,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如:每人每年只发一本稿纸一本信纸,使用完了要到办公室领取,纸张使用要登记并说明用途。有的同事觉得领取比节省还麻烦,就开始注意节省。从此杜绝了纸张的浪费现象。2005年我被调到《诗刊》社任副社长,一个老同事戏谑地说:“你这抠老西子赶紧走吧,你走了我们随便使稿纸,我们使一本扔一本”。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临走我向接任我的总编室主任索要了几本《人民文学》500字的稿纸,作为我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