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常做梦,梦到捡到钱。
一到夏天,白天戏水,夜半的梦便更神奇,往往于河沿罅隙间抠抠挖挖就觅得几枚硬币,且多为五分币,图案上两条麦穗交缠得好雄壮。那是1970年代前期,农村生产队劳动计工分,纸币属“大面值”,小孩子家难得拥有。一枚五分钱的硬币便可在桥头小店买一尖角包橄榄或话梅,令人神往。
生产队年终分配,工分兑换成工钱,但多半人家亏空在前,非但拿不到现钞,还要被“降透支”,倒填上一笔欠款。
我村小毕业,随母亲上街,经过供销社储蓄所,母亲破天荒地存进了100元。这是她多年的积蓄,也是我对“大额”与“存款”的首次领略。
春风吹起,市场萌动。姓资还是姓社不再重要,也不再讳言致富“阿堵物”。1984年,我中师毕业,可以领几十元的月工资,青春单身生活过得无忧无虑。恰好赶上了不设围墙的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的开设,于是我快马加鞭,用不到三年的时间就拿到了红彤彤的大专毕业证书。当时参加自考,我仅订购了“素面朝天”的教材,且无额外辅导,绝对属“裸考”。想不到竟被评为无锡市首届自考优秀学员,还一次性获得一笔“不菲”奖金——300元,足以抵销所有费用,实属意想不到的收益。知识,真有价值;钱,也真值钱。
改革开放轰轰烈烈。“万元户”涌现了,披红挂彩;十元的“大团结”不稀罕了,百元面值的“老人头”才够得上“数风流人物”。1990年代末,启动住房改革,变分配为购买,原本小支出的“住”如火箭发射,腾地升至高空。储蓄动摇了,贷款开张了。人们拼命挣钱,又哗哗哗如流水般花钱,钱多多而总差钱。
世纪之交,我进县城工作,受惠于政策余荫,分配兼购买,得“合资建房”一套,不过六七万元。当时以为已实现了“百年大计”,一劳永逸。没几年,听说家乡老师的儿子在上海大医院工作,买房要筹100万元,一时惊为天方夜谭。
不经意间,新楼盘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与我同住教师新村的同事们摩拳擦掌,开始投入新一轮住房升级战。动辄四五十万的借贷,又让从未炒过股的我视作荒唐。2007年春光明媚,挡不住诱惑,我也出手了,购置了真正意义上的商品房。这是座近30层的高楼,开盘时“人来疯”,过后复盘颇有“买到就是赚到”的炒作。当时我住的县城吴江的房地产尚未融入苏州大市区, “高档”高层价位也就在每平米四五千元间。购房款66万元,再加上装修、购置家具家电,不知不觉也迈入百万元的高门槛。好在进入新世纪,我的薪水也如池塘春水,渐涨渐高,月收入趋并逾万元水准,比起二三十年前那可是飞涨了二三十倍。是通货膨胀,还是超前消费?栖居高楼,不免恐高,却又“神马浮云”飘飘然。
接下来的光阴,城市日益扩张,房价一路坚挺。学区房政策的出台,初衷可鉴而后遗症严重。利益博弈,心照不宣。据称,南京一“老破小”学区房,竟卖出每平米17万元的天价。如此一想,北上广一线城市,无论购与租,都不是等闲了得的。大学生不再是天之骄子,“长安居”大大不易。坐冷板凳做学问,做梦也休想一见“黄金屋”,还不如房产销售或二手房中介,一转手,进账动辄“万金”。
吴江划归为苏州一区,并成为新实施的国家策略“长三角一体化”规划中的示范区之一。直接与大都市对接的效应,表现在“乐居”方面:一是“伲”与“阿拉”来得多了,上海人在吴江买房养老,性价比使然;二是“洼地”灌水,水涨船高,吴江房价迅捷“破二向三”(每平米趋向三万元),横向比使然。新出炉的《中国城市经济竞争力与发展综合评估》重磅揭示,苏州跻身“中国一线”城市行列。苏州历来是人间天堂,苏州的房价虽节节攀长,但还是被媒体称誉为“中国房价最‘良心’的一座新一线城市”。作为苏州一员,吴江不失为是东太湖边的一颗明珠。望湖而居,小昂贵,却值得。
高处不胜寒,消防障碍与电梯困扰,令年轮已碾入“知天命”界线的我栖居高楼而心不踏实。于是,咬咬牙,集结所有,卖旧房举新债,再夫妻联袂全力以赴公积金30年极限贷款,购得标榜“吴门府”的一套房,连车位总计466万元。虱多不痒,债多不愁,至此也服食“经济鸦片”,自我告慰,“钱”只是个概念,富翁即“负翁”也。贵族需三代养成,同理反推,这辈子我们这代人是做定了“房奴”?
改革开放已历经41年,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18年我国人均国民总收入达到9732美元,高于中等收入国家平均水平。
不差钱,而钱真的不值钱了。这是好事,还是窝心事?听说有关人士提议,央行当“大胆往前走”,尽快发行千元面值人民币。如此,我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五分币”真个愧煞——小蚂蚁见大象了。但愿印钞机别亢奋过度,以致于把未来与梦想都预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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