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开车去一个修复中的水乡古镇。记得很多年前是要乘坐轮船进镇的,如今,镇郊的轮船码头已经荒废,河床也狭窄了许多,岸边布满暗绿色的水草。一条老街修复了大半,由政府推动,投资不菲。仔细看去,仿古民居建筑群中不和谐地混杂着宫廷式的画亭、园林式的屏门、寺院式的翘檐,即使是普通民宅,体量也显得过大。明显呈现民国风格的两层小楼,则画了一个“拆”字。
我想起几十公里外的另一个古镇。改造早已完成,一律的明清风貌,缀以花木奇石,连石桥也增设了古色古香的桥楼。沿街用民居改建成好几家展览馆,摆放着寂然无声的藏品。在这一场不计工本、不求经济回报的古镇改造(绝非修复)中,不知道投入了多少政绩成本。古镇原来的居民大多搬迁了,却不见预想中如潮的游客。从早到晚没有杂沓的脚步、喧嚷的叫卖、纷呈的世相乃至鸡鸣狗吠,不像活态的生活场。紧挨着邮电局的小旅馆,供销社的日用百货店,飘香的馄饨店,以及端着饭碗、安逸地坐在门口的老人,也都不见了踪影。
要不要修复古镇,要不要保护遗产?经过多年的争论与实践,这似乎不再成为问题。然而,如何避免错误修复、偏颇保护、过度使用,如何尊重古镇文化生态的话题,又突兀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江南水乡古镇,星罗棋布于太湖流域。我们暂且放下正在联合申遗的古镇,来看看几个二线古镇。星溪,是古镇正仪的雅号。相传,魏蜀吴三国鼎立的后期,有陨星溅落在娄江畔,呈青白色,人们视为吉兆,于是称此地为星溪。苏州西南郊的越溪,显然与越国美女西施有关。位于漕港河畔的古镇朱家角,原名珠街阁,人称珠溪,以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和便捷的水路交通闻名,数百年间商贾云集,且以标布业著称江南。不难看出,这些雅号的得来各有各的缘由,或出自地理文化,或源于历史名人,或依据自身特征。古镇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化遗址,是居民千百年来生产、生活的所在。人们世世代代创造了这个空间形态,也经营着这个活动空间。古镇的文化元素体现在建筑、交通、习俗、方言、服饰、饮食等诸多方面,既是长久积淀而成,又是一种鲜活的形态,堪称“活的文化”。
所以从本质上说,要保护古镇,首先要保护古镇居民的这种“活的文化”,让他们按照原有的方式生活。那是一种恒定、安逸的生活,不奢华却舒适,不匆忙却惬意,人们在狭小又熟悉的老街完成商品买卖、亲邻交往、休闲娱乐,直至终老一生。所以,真实性成为古镇文化的基本特征,成为鉴别文化遗产价值的本质因素。
但我们遗憾地看到,一方面是古镇建筑的大拆大建、标新立异,一方面是商品经济的急功近利迅速改变其原有功能。宁静安谧、朴实舒适的古镇,无法找到一条返回母腹之路。
“古镇的格局是宜人的,但生活设施相对落后。它是否只是一种逝去的生活方式缠绵地留在我们的记忆中?”20多年前,阮仪三教授在他主编的《江南古镇》中提出过这样的设问。他把防止商业化洪流的侵蚀、保护古城镇,称作是“与人性贪婪的较量”。他说,历史建筑是祖先留给我们的最具体、最能诠释历史文化的载体。建筑作为一种物化的感情,不仅记录过去的痕迹,更能让我们找到今天的自我与生活。在传统断裂、文化失落的今天,我们不仅要守护古城镇和古建筑,更要守护民族的记忆与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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