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媒体报道,某地书店别出心裁,竟以“打闷包”的方式售书。新书用纸裹住,看不到封面、书脊,更无法了解内容提要,全凭读者的手气,假如碰巧买到好书,算是值了;买到劣质书或不需要的书,则自认倒霉。这让我想起前几年一些地方用卖青菜的方式卖书。图书摆在篮子里,用绳子捆扎论斤卖,每斤10块钱,居然也热闹了一阵。
我为这样的现象深感懊丧。懊丧之余,想起历史上的书业也时常遭遇市场危机。经营者一时束手无策,便祈求神灵护佑。
护佑书业的神祇,是诸多随社会分工而产生的行业神中的一位。按照一般规律,行业神大多与各行各业的首创者和有功者有关,如中国的鲁班是木业的祖师爷,古希腊的阿尔忒弥斯则是主司狩猎与生育的女神。书业经营者把“三皇”作为神祇来祭拜,道理很简单,因为中国文字起源于“三皇”时代,唯有“三皇”护佑书业。
书业即从事图书出版、发行、销售的行业,由来已久。远的不说,100多年来,上海的福州路便是上海乃至中国近代出版业的前沿。曾拥有大小书肆300多家,书局鳞次栉比,真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与传统书业配套的,是周虎臣、曹素功、胡开文等笔庄、墨庄的纷纷迁入,报馆书局相继创立,戏园茶楼丝竹悠扬,中西菜馆竞相飘香。自然,在热闹的书业文化背后,商业竞争无处不在。书商们祈求神祇护佑,让自己获得顺利发展,便在情理之中。
出版是书业的前导。早在明代中叶,徽州便是全国的刻书中心之一。明万历年间的胡应麟评价说:“余所见当今刻本,苏常为上,金陵次之,杭又次之。近湖刻歙刻骤精,遂与苏常争价。”明代中后期,徽州刻书业在与国内其他中心的竞雄中脱颖而出。徽刻包括官刻、私家刻书和坊刻三种。所谓官刻,是徽州官府刻印的书。其中地方志的数量可观,最具徽州地方特色。所谓私家刻书,是指以个人或其家塾名义所刊刻的图书。从内容看,以刊刻先贤、师友著述,传播文化为主,并不在乎赢利。所谓坊刻,就是坊间根据市场需要所刻印的书。他们瞄准的是大量应考科举的读书人,从事坊刻业的人,对市场十分熟悉,极具经济头脑。他们为了刻书业兴旺发达,让产品力拔头筹,更多地流入金陵、苏州、扬州等文化重镇,供奉“三皇”,祈求护佑,就成为一件很自然的事。
读顾炎武先生《日知录》,见卷十九有一则“著书之难”:“子书自《孟》《荀》之外,如《老》《庄》《管》《商》《申》《韩》,皆自成一家言。至《吕氏春秋》《淮南子》,则不能自成,故取诸子之言,汇而为书,此子书之一变也,今人书集,一一尽出其手,必不能多,大抵如《吕览》《淮南》之类耳。其必古人之所未及就,后世之所不可无,而后为之,庶乎其传也与?”
顾炎武高度评价宋人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和宋元之际历史学家马端临的《文献通考》,称赞这两部著作,“皆以一生精力成之,遂为后世不可无之书”。同时批评“后人之书,愈多而愈舛漏,愈速而愈不传”。究其原因,无非是“其视成书太易,而急于求名故也”。这种“以一生精力成之”的精品意识告诫我们,治学切忌心浮气躁,写书务必为后世着想。
时至网络时代,传统书业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写书、编书、出书,比早先便捷得多。一星期完成一本书的整个流程并非神话。然而,出书容易读书难,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书商们千方百计推行跨界模式,扩大书店外延,吸引读者驻足,乃至想出“打闷包”“论斤卖”等花样。这无非是将金钱奉为神祇,而不是为了满足读者的阅读需求。架上没有好书,销售手段再高明,再花哨,又有什么用呢?惜乎,十年磨一剑的作者太少,一年磨十剑的作者太多。不愿“采铜于山”,而是“摆到篮子里都是菜”。某些所谓名家的书被刻意包装,再版重印,塞街滥摊,却让人读出虚伪、读出卖弄、读出“炒冷饭”,这样的现象我们见得还少吗?如此,焉能护佑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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